关于作者

姓名: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4-01-30

地区:山东-济南

联系电话:

QQ:--

婚否:未婚
用户名:gaochao001
笔名:gaochao001
地区: 山东-济南
行业:其他

日历  

快速登录

+ 用户名:
+ 密 码:

在线留言



新闻

天气

宗教

历史

军事

健康

国粹

Google搜索

Google

搜索WWW soln

其他

访问统计:
文章个数:217
评论个数:35
留言条数:5




Powered by BlogDriver 2.1

枫树林

 

书山有路勤为径 舟做苦涯无海学
【添加到收藏夹】

文章

 (作者置顶)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8月14日, 星期日 00:07  回复(2) |  引用(2) 加入博采

 (作者置顶)

感怀秋日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伫立于茫茫天地之间,感受着匆匆岁月无情,如果说春天带来的是生机,夏季带来的是躁动,冬季带来的是萧索,那么秋天带来的则是无奈了。喜欢一个人徜徉在落叶曼舞的小径,或者是铺满青苔的空巷,任思绪被秋风渐吹渐远,直到被若即若离的惆怅占个上峰,也只好随宋玉同叹一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了。

    秋天里秋风瑟瑟,落叶纷纷。每次读起古人的诗句,总是会被浓浓的悲秋情绪紧紧包裹,却又不欲挣脱,独自啜饮慢慢膨胀的忧郁与失落,也不知这到底是“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呢,还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反正悲秋之情古已有之,也不多我一个,且看看有多少敏感而又多情的诗人曾留下过怀秋舒怀的诗句吧。

    《诗经》中的“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桑之落矣,其黄而陨”都是对秋发出的唏嘘。范仲淹的“碧云天, 黄叶地, 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所绘景色清微淡远之致,情与景交融,引人深伤。到后来王实甫在《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中将此词稍加引发,改为“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更是令人迷离惝恍、怅然若失。“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是柳永的叹息,凄凄柳下,再会无期,能带走的似乎只有满怀的秋风。周邦彦的“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写的是凄清旅途的寂寥无助。韦应物的《闻雁》:“故园眇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写的则是怀人思乡的落寞情怀。相比以上对秋的无奈,李白在感慨之余也尽显了豪放诗人的本色:“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总之秋天的景色大都凄凉,凄风苦雨,枯草落花,雨打残荷,雁鸣长空……然而换了不同的心境,诗句也会大不相同。刘禹锡就在秋风中找到了寄托,从感时伤怀中解脱了出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杜牧也在《长安秋望》中望出了秋日的风清云淡,别有洞天:“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希望我能有古人的旷达,到了下一个秋天,可以多去感受喧嚣夏日后的清新宁静,漫漫寒冬前的短暂芳香,多去体会“秋风之性劲且刚”的豪迈,少去喟叹“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无奈。也会被秋而“感”,却不再为秋而“悲”了。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袅袅:形容微风吹拂。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波:微波泛动。木叶:枯黄的树叶。
战国楚·屈原《九歌·湘夫人》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萧瑟:寂寞萧条的样子。燎栗:凄凉。若在远行:好象人在远行之中。
战国楚·宋玉《九辩》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汉·刘彻《秋风辞》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三国魏·曹丕《燕歌行》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榈庭:榈巷庭院。
晋·陶渊明《酬刘柴桑》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
迢迢:形容夜长。亭亭:远貌。
晋·陶渊明《戊申岁六月中遇火》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
芙蓉:荷花。
南朝齐·萧悫《秋思》

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
寒城:寒意已侵城关。眺:远望。平楚:平野。苍然:草木茂盛的样子。两句写初秋之景。
南朝齐·谢朓《宣城郡内登望》

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
亭皋:水边平地。木叶:树叶。陇首:山名,在今陕西、甘肃之间。
南朝梁·柳浑《捣衣诗》

草低金城雾,木下玉门风
草低:衰草枯萎。木下:树叶落下。金城:古郡名,在今甘肃榆中与青海西宁之间。玉门: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两句写西北寒秋之景。
南朝梁·范云《别诗》

树树秋声,山山寒色
秋声:秋天西风作,草木零落,多肃杀之声。
北周·庾信《周谯国公夫人步陆孤氏墓志铭》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维:语助词,无义。序:时节。
唐·王勃《秋日登洪府膝王阁饯别序》

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骛:鸟名,野鸭。齐飞:落霞从天而下,孤骛由下而上,高下齐飞。一色:秋水碧而连天,长空蓝而映水,形成一色。
唐·王勃《秋日登洪府膝王阁饯别序》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唐·王绩《野望》

挂林风景异,秋似洛阳春
唐·宋之问《始安秋日》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潺湲:流水声。
唐·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这两句写深秋景色:溪水下降,白石露出,红叶飘零,所余不多。
唐·王维《阙题二首·山中》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唐·李颀《望秦川》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唐·王昌龄《长信秋词五首》:“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寒潭映白月,秋雨上青苔
唐·刘长卿《游休禅师双峰寺》

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唐·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

秋色无远近,出门尽寒山
唐·李白《赠庐司户》

雨色秋来寒,风严清江爽
唐·李白《酬裴侍御对雨感时见赠》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酣:尽情饮酒。
唐·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人烟:人家炊烟。寒橘柚:秋日寒烟使橘袖也带有寒意。两句写人家缕缕炊烟,橘柚一片深碧,梧桐已显微黄,呈现一片深秋景色。
唐·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高鸟黄云暮,寒蝉碧树秋
唐·杜甫《晚秋长沙蔡五侍御饮筵送殷六参军归沣州觐省》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信宿:连宿两夜。故:仍然。
唐·杜甫《秋兴八首》

翟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唐·杜甫《秋兴八首》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
唐·杜甫《秋野五首》

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唐·杜甫《月》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长风吹白茅,野火烧枯桑
白茅;茅草。描写深秋原野的景象:大风吹卷着原野上的茅草,野火烧着枯萎的桑树。
唐·岑参《至大梁却寄匡城主人》

秋风万里动,日暮黄云高
唐·岑参《巩北秋兴寄崔明允》

返照乱流明,寒空千嶂净
返照:晚照,夕照。乱流:纵横错杂的河水。嶂:陡立的山峰。
唐·钱起《杪秋南山西峰题准上人兰若》

万叶秋声里,千家落照时
落照:夕阳西下。
唐·钱起《题苏公林亭》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
宿雨:昨夜的雨。
唐·李端《茂陵山行陪韦金部》

雨径绿芜合,霜园红叶多
绿芜:绿草。合:长满。意谓雨后庭中小径长满绿草,霜后花园中落满红叶,庭院一片荒凉寂寞景象。
唐·白居易《司马宅》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唐·刘禹锡《秋词二首》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知春色嗾人狂
清入骨:秋天的景色清澈入骨。嗾:怂恿。
刘禹锡《秋词二首》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描写荷叶在秋风中向东倾斜,暗寓伤秋的情绪。
府·杜牧《 齐安郡中偶题二首》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轻罗小扇:轻薄的丝制团扇。这两句描写红烛在秋夜中发出寒光,照着画屏,女郎手持精致的团扇追扑萤火山。
唐·杜牧《秋夕》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天阶:宫中的台阶。
唐·杜牧《秋夕》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秋阴不散:虽已是秋天,但连日阴云漠漠,故不见严霜降落。下旬的枯荷也由此出。听雨吉:雨打枯荷,单调、凄凉。
唐·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秋山野客醉醒时,百尺老松衔半月
唐·施肩吾《秋夜山居》:“去雁声遥人语绝,谁家素机织新雪。秋山野客醉醒时,百尺老松衔半月。”

老树呈秋色,空池浸月华
唐·刘得仁《池上宿》

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霜天静寂寥
唐·戎昱《戏题秋月》(又作: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天涯静寂寥)

一夜绿荷霜剪破,赚他秋雨不成珠
飞霜使荷叶破碎,秋雨落在破叶上再也无法形成水珠了。
唐·来鹄《偶题二首》

夜半酒醒人不觉,满池荷叶动秋风
不觉;不睡。
唐·窦巩《秋夕》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菡萏:荷花的别称。
南唐·李璟《浣溪沙》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宋·范仲淹《苏幕遮》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橙黄橘绿时:指秋冬之交的时节。
宋·苏轼《赠刘景文》

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明日黄花:指重阳过后菊花逐渐枯萎。蝶也愁:菊花枯萎,蝴蝶无处寻花,故曰“愁”。
宋·苏轼《九日次韵王巩》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宋·寇准《书河上亭壁》

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
宋·林速《孤山寺端上人房写望》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潇潇:小雨降落的样子。
宋·柳永《八声甘州》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搂
霜风:秋风。关河:关塞河流。残照:夕阳的余晖。
宋·柳永《八声甘州》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是处:到处。红衰翠减:花谢叶落。苒苒:渐渐。物华:美好的景物。
宋·柳永《八声甘州》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断虹:残余的彩虹。霁雨:雨停了。修眉:形容山如美人的长眉。
宋·黄庭坚《念奴娇》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无赖:百无聊赖。穷秋:深秋。
宋·秦观《浣溪沙》

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
小轩;有窗槛的小室。
宋·秦观《秋日》

秋容老尽芙蓉院,草上霜花匀似翦
秋容:秋色。老:深。
宋·秦观《木兰花》

绿荷多少夕阳中。知为阿谁凝恨、背西风
阿谁;何人。背西风:背向秋风。
指荷叶被秋风吹得叶梗都弯了。
宋·秦观《虞美人》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声断谯门
衰草:枯草。画角:军中用的号角。断:尽。谯门:城上鼓楼,用以了望敌情。
三句写孤城秋景。
宋·秦观《满庭芳》

落时西风时候,人共青山都瘦
宋·辛弃疾《昭君怨》

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宋·辛弃疾《满江红·游南岩和范廓之韵》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
可人:合人意。红蕖(音同“渠”):荷花。却:开尽。最小钱:新出荷叶才象小铜钱那么大。
宋·杨万里《秋凉晚步》

园翁莫把秋荷折,因与游鱼盖夕阳
宋·周密《西塍废园》(又《西塍废圃》。塍:田间的土梗子。)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
染就:染成。
宋·周密《闻鹊喜·吴山观涛》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宋·张炎《清平乐》

万壑泉声松外去,数行秋色雁边来
壑(音同“贺”):山谷。
元·萨都刺《梦登高山得诗二首》

秋风吹白波,秋雨呜败荷。平湖三十里,过客感秋多
败荷:残荷。
元·萨都刺《过高邮射阳湖杂咏九首》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残霞:晚霞。寒鸦:天寒归林的乌鸦。飞鸿:大雁。
元·白朴《天净沙·秋》

晚趁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
清·王士祯《江上》

山色浅深随夕照,江流日夜变秋声
变秋声:江流随着夏去秋来而改变声响。
清·宋碗《九日同姜如龙、王西樵、程穆情诸君登慧光阁饮于竹圃分韵》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8月11日, 星期四 11:14  回复(3) |  引用(2) 加入博采

传习录-卷下
 门人 丸川录

    【201】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
甘泉持旧说。先生日;「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
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后家居,
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贾地用功,入当自释。」山闲方自录《大学》
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巳
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
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
意之诚 必先知觉乃可, 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为证,豁然若
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
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
问希颜。 希颜曰:『先生谓 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
夫?二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
惟浚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
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
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
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
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著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
未有悬空的, 必著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 之,去其人欲而归于理,
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如穷其巢
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醴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先生曰:
「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
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
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气胸中无
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202】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
愈觉扰扰,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
不静。戌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而主静?』」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
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
是私念。」

    【203】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
便是。」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地。」

    【204】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 ;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
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
心何尝有内外? 即如惟 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
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
静, 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 ,而实放溺也。」后在洪都,复
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著功夫,不可有闲耳,以
先生。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先其本
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是日俱有省。

【205】 又问:「陆子之学何加?」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
只是粗些。」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 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尥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扈。用
功久,当见之。」

    【206】 庚辰往虔州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恼,然难寻个稳当
快乐扈。」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闲有个诀窍。」曰:
「请问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知。」曰:「尔那一点良知,是
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著扈,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地一些不得。尔只不要
欺他,实实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
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著这些真饥,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
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尥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207】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
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于中起不敢当。先生曰:「此
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
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于中乃笑受。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
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尥怍 ,地还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
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口何尝矢了;」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地
人见不及此。」

    【208】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
得的便是, 台不得的便非, 如佛家说『心印』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209】 先生曰:「人若知章良心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
消融; 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210】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缢,看来这里再去不得。」先生
曰:「何言之易也上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
此难口说。」

    【211】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九川曰:「自觉不同:
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
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
穷尽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一逼里,『百世
以俟圣人而不惑』。」

    【212】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 :先
生『致知』 之说, 莫亦泄天拨太甚否?」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
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
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无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213】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214】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后又
戒九川云: 「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215】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对曰:「功夫
甚难。」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216】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
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捍格,惟稍迁念他事,
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先生曰:「我这裹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
功夫断了, 便蔽其知。既断了,则 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难
鏖,虽知丢他不去。」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
胜得容易,便是大贾。」

    【217】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礼验明白,只解书不通。」先生曰:「只
要解心。 心明白, 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218】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
不得为学。」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
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
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
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
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
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闲,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

    【219】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恨,好
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
个甚么?」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
许时,乃稍知大意。」

    【220】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
徒蓄横在肚里,便成痞了,加何长得肌官?后世擘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
之病也。」

    【221】先生日:「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叠叠翼翼,自然不息,
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敷多,所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
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冶,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敷
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门人黄直录

    【222】 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恪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
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渊。
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
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真知,将此障碍窒
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见天,
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 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
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
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 全体之知,全体之知 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223】 先生曰:「圣贤非无功业气节:但其循著这天理则便是道,不可以事
功气节名矣。 」

    【224】 「『发愤忘食』是圣人之志如此,真无有已时。『乐以忘忧』是圣人
之道如此, 真无有戚时。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225】 先生曰:「我辈知,只是名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
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晨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
与人论学,亦须随人分限所及;如树有这些萌芽,只把这些水去灌慨,萌芽再长,
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随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
在,尽要倾上,便浸壤他了。」

    【226】 问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须识我立言言宗旨今人学问,只因知、行
分作两件, 故有一念 动,虽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说个『知、
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虚,便即是行了;动虚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
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上上言宗旨。」

    【227】 「圣人无所不知,只是知个天理:无所不能,只是能个天理。圣人本
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本体明后,却于天下事物都便
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数、草木鸟兽之类,不胜其烦,圣人须是
本体明了,亦何缘能尽知得。但不必知的,圣人自不消求知,其所当知的,圣人自
能闲人:如『子入太庙,序事间』之类。先儒谓『虽知亦问,敬谨之至』;此说不
可通。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
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

    【228】 问:「先生尝谓善、恶只是一物。善、恶两端,如冰、炭相反,如同
谓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体。本体上才过当些子,便是恶了;不是
有一个善,却又有一个恶来相对也。故善、恶只是一物。」直因闻先生之说,则知
程子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又曰:「善、恶皆天理。谓之恶者,
本非恶, 但于本性上过与不及之闲耳。」其说皆无可疑。

    【229】 先生尝谓「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便是圣人。」直初
闻之,觉甚易,后礼验得来,此个功夫著实是难。如一念虽知好善、恶恶,然不知
不觉,又夹杂去了。才有夹杂,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的心。善能实
实的好,是无一念不善矣:恶能实实的恶,是无念及恶矣。如同不是圣人?故圣人
之学,只是一诚而已。

    【230】 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
人分上事。先生日「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
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又
日「〈中庸〉 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 放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
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
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231】问「儒者到三更时分,扫荡胸中思虑,空空静静,与释氏之静只一般,
两下皆不用,此时何所分别?」先生日「动、静只是一个。那三更诗分,空空静静
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应事接物的心,如今应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理,便是
那三更时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动、静只是一个,分别不得。知得动、静合一,释氏
毫厘差处亦自莫掩矣。」

    【232】 门人在座,有动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过,终是有弊。」
日:「衿得太过,如何有弊?」日「人只有许多精神,若专茌容貌上用功,刖于中
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讲此学,却外面全不检束,又分
心与事为二矣。」

    【233】 门人作文送友行,问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费思,作了后又一二日常记
茌怀。」曰「文字思索亦无害;但作了常记在怀,则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
则未可也。」又作诗送人。先生看诗毕,谓日「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若说得
太过了,亦非修辞立诚矣。」

    【234】 「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此
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著,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是无
轻重也。」

    【235】 问有所忿 一条。先生曰:「忿 畿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
所』耳。几人忿 ,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 ,
便不得其正也。 如今于凡忿 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体廓
然大公, 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 ,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
此心廓然,不曾动些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236】 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
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
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便须逃避。如吾懦有个父子,还他以
仁,有个君臣,还尥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
以下门人黄修易录

    【237】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荡荡的,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
先生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
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238】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 的,不知如何打得光
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绕聍在缸里,
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矣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清来。汝只要在良
知上用功;良知存入,黑 自能光明也。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工夫。」

    【239】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
问;日长貂一日,愈久愈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
方其庄时,虽暂能外面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迈,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
移栽水边,虽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

    【240】问「志于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数句功夫,
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经营成个区宅;『据德』
却是经画已成,有付据矣;『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更不离去;『游艺』却
是加些画采,美此区宅。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
类,皆所以调习此心,使之熟于道也。苟不知道而游艺,却如无状小子,不先去置
造区宅,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不知将挂在何处?」

    【241】 问:「读书所以调摄此心,不可缺的。但读之之时,一种科目意思牵
引而来,不知同以免此?」先主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荣,不为心累,虽有
累,亦易觉克之而已。且如读书时,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
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
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虽蒙开
示,奈负质庸下,实难免累:窃闻穷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为声利牵纤,
甘心为此,徙自苫耳。欲屏弃之,又制于亲,不能舍去,奈何?」先生曰:「此事
归辞于亲者多矣;其实只是无志。志立得时,良知千事万事只是一事。读作文,
安能累人,人自累于得失耳!」因叹曰:「此学不明,不知此处担搁了几多英雄汉!」

    【242】 问: 「『生之谓性』 ,告子亦说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
「固是性,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不晓得头脑;若晓得头脑,如此说亦是。孟子亦
曰:「形色,天性也」,这也是指气说。」又曰:「凡人信口说,任意行,皆说此
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谓生之谓性;然却要有过差。若晓得头脑,依吾良知上说
出来,行将去,便自是停当。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这身行,岩能外得气,别有个
去行去说: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亦性也,性亦气
也,但须认得头脑是当。」

    【243】 又曰:「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绝少,学者无超入圣人之
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功夫节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济,
便要矫强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这便便是『助长』,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此非
小过。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诸
君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
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
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又曰:「人若著实用功随人毁谤,
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终被累倒。」

    【244】 先生一日出游禹穴,顾田间禾曰:「能几同时,又如此长了!」范兆
期茌旁曰:「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亦不患无长。」先生曰:「人孰无根,
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恨戕贼蔽寒,不得发生耳。」

    【245】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
不是,不见自已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瑕责人?舜能化得象的
傲,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
人必不肯相下,如同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
「当责辨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246】 先生曰:「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皆是病发。当
因其病而药之可也, 不可便怀鄙薄之心,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

    【247】 问:「《易》,朱子主卜筮,程《传》主理,何如?」先生曰:「卜
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
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
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间诸天;人
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

    以下门人黄省曾录

    【248】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事事要如此否?」先
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
方无执著。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
他日当受的。你若执著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著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
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249】 问,「『思无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先生曰,「岂特
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
也可该贯。此外便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250】 问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为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
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
故曰惟危。」

    【251】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
与之语可乎?」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
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
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252】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
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
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253】 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先生曰:「然。须
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 , 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闲断,便与天
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254】 问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
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同者不为。
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茌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
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255】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先生曰:「毁
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同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
毁他, 也说他不著;却若浮云 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
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意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
有不虞之誉:』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256】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
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 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257】 王汝中、 省曾侍坐。 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省曾起对日:
「不敢。」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汝
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
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瓢飘然不看
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
设在伊川,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尥通
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地,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258】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
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259】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
路。 」

    【260】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顾而言曰:「汝辈
学问不得长进,只是卡小上止志。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先生曰:「难
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先生曰:「你真
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不觉悚汗。

    【261】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
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
天地闲更有何乐可代。」

    【262】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
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 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
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
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
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
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263】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
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闲。
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恼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
外两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264】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若能透得时,
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 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带始得。」

    【265】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
『修道之谓教』 ,道即是教。」

    【266】 问:「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真知原是完完全全,是
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无有不是处,这真知还是你的明师。」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礼,『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先生曰:「此处须信
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
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267】 问:「通乎画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画知夜的。」又
间:「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曰:「良知常知,
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
亦耳目无 睹闻, 众窍 翕,此即良知收 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
无所赌闻, 众窍俱辟,北 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与天地
同流。 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是妄思 寐。」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 「知画即知夜矣。日闲良知是顺应无湍的,夜间良知即是收 凝一的,有
梦即先兆。」

    【268】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力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
物纷扰之时, 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画夜之道而知。』。」

    【269】先生曰:「 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佛氏说到无,圣人岂
能无上加得一毫有? 但 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苫海上来,却于
本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
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真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
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
作得天的障碍。 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 在我真知的发用流行中,何
尝又有一物起于良知之外能怍得障碍?」

    【270】 或问: 「释氏亦务养心, 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
「吾懦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
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妩些子交涉,所以不可冶天下。」

    【271】或问:「异端。」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
愚妇异的, 是谓异端。」

    【272】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闲。告子只在不
动心上著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
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
可动扈。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桡了,此非
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
活泼泼地;此伊是浩然之气。」

    【273】 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
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
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
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闲。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
他于性有未透彻虚。」

    【274】 朱本思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顼,亦有良
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真知:若草、木、瓦、石无
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
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扈,是人
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
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责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
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275】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
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
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276】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先生曰:「惟是
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隔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
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心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
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
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
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
忍矣。 《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 越,此便谓之义:顺言个
牒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个条理,便谓之信。」

    【277】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
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之是非为
体。」

    【278】 问:「天寿不贰:」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
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末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
从生身命 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
方是尽 至命之学。」

    【279】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
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
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怍坏我的力子!」
是友愧谢。少闲曰:「此量非你事,必吾们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在坐者皆
悚然。

    【280】 一友问功夫不切。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
转说转远,都不著根!」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先生曰:「既
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一言上
转说转 涂。 」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
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尘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其尘尾藏过,试他
如何设法。禅师寻尘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舍了这
个,有何可提得?」少闲,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先生旁顾曰:「我尘尾安在?」
一时在坐著皆跃然。

    【281】 或问至诚前知。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
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诙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
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
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
未尽扈。」

    【282】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
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
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283】 先生曰:「『惟天下之圣,为能聪明睿知』,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
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
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284】 问: 「孔子所谓远虑, 周公夜以日,与将迎不同何如?」先生曰:
「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互古亘今,无有终始。
天理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
去,真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
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
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285】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作效验说,如何?」先生
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
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意:天下皆与;其仁亦在
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
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286】问:「孟子『巧力、圣智』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
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
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
力,中虚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斫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
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
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
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

    【287】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 真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
即天也。」

    【288】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
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289】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
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
因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290】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
非人心台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七者俱是人
心台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力斫,一隙通明,皆是日光
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
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目,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七
情有著,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
体矣。此处能勘得破,力是简易透彻功夫。」

    【291】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知、
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
安行的只是依此真知落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真知尽
孝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
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真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
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
的事,怎生成得?」

    【292】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先生
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是乐也;本体未尝有
动。」

    【293】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同以各自
看理不同?」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
如一园竹,只要同此忮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
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
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294】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
父子相抱恸哭而去:柴鸣治人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
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是世间大慈的父。」鸣冶愕然请问。先生曰:「舜常自以
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下能慈:瞽瞍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
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斫以愈不能慈:舜只
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虚,所以
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
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295】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
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
尥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
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失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挂竭他的良知,道
体即有二了。」

    【296】先生曰:「『 ,不格奸』,本注说象已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徵
庸后, 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 ,以 薰 ,不去正地奸
恶。 凡文过 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尥恶性。舜初时致得象
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
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
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
心处。」

    【297】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未达,
请问。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
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
美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
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
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
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
对曰:「古人制管侯气,恐是求元声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
却如水底捞月, 如何可得? 元声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
「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
然悦怿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
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
何尝求之于外?」曰:「古人制侯气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
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
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侯灰管,必须定至曰:然至日
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298】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
亦点化许多不得。 」

    【299】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
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
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300】 「人有过, 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其流必归于文过。」

    【301】「今人于吃饭时,虽伏二事在前,其心常没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愦了,
所以收摄不住。 」

    【302】「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303】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
崇一曰: 「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304】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先生曰:「知得过、
不及处,就是中和。」

    【305】「『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306】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
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
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307】 或问未发已发。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
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
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问曰,「未发
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锺声,未扣不付谓无,即扣不付谓有。毕竟有个扣
与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即扣时也只是寂天默地」。

    【308】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先生曰:「性无定体,
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
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之本体,
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
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
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
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溉如
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
失了心之本体。」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
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先生曰:「然。」

    【309】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著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著意在精微上,
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310】杨慈湖不为无见,又著在无声无臭上见了。」

    【311】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
无听,无思无怍,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
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岩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
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
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312】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汝止待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以来,天
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
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
排阻者日力。先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
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
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绕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
行不掩言也罢」。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313】 先生锻链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
曰:「游何见?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
街人倒看你是圣人在。」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
先生曰:「何异?」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
为异?」盖汝止圭角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洪与黄
正之、张叔谦、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涂中讲学,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
们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
妇,方可与人讲学。」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见之?,」
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
地大,平地有何可见?」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314】 癸末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
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
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
问于寡,有若无,宜若虚,犯而不校」,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315】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征思田,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
先生教言:「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
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
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亦是无善、无恶的
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
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贝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
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是夕侍坐天泉桥,各举诗正。
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
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原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
无湍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
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
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
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跟前便有
夫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矢了我的宗旨。
无善,无恶是心之礼,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
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
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
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 去恶功夫, 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不过
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钱德洪序)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末年已后,环先生
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
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徒足所列,无非同志游寓所在。
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曰:至有
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别,先生常叹日;「君等虽别,不出天地间,
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
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末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
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力,亦自有不同也。」此后门人黄以
方录

    【316】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谓『行有余力,
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
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
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或问「学而不思」二
句。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恩之。『思而不学』者,
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宜用其力,以学存此天
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穴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
也。」

    【317】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
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
『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
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
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
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
当自家心恺,常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
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
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
处用得功?必就心之援动处才可著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著力,
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
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
夫到诚意,始有著落处。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斫谓人虽不知而已所独知者,
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真
知便不去做,则这个真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扩充到底,则
善虽知好,不能著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著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
诚之本也。然亦不是孙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
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
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
之所发, 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 物也。若如此格物,人
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318】 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著实
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
竹子,令去 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
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 某因自去 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
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方知
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
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319】 门人有言邵端峰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俪扫、应对之说。先生曰:
「俪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俪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页
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长者,此亦是他良知了。故虽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
作揖恭敬, 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页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 物致知。」又曰:
「我这里言 物,自童子以至圣人,皆是此等工 :但圣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
消费力如此格物,虽卖柴人亦是做得,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320】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二句为问。先生曰:「良知自知,
原是容易的; 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321】 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
个「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
只是学之不已之意。」又问:「《易》『学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
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此天理,则此心更无放矢时,故曰:「学
以聚之。」然常常学存此天理,更无私欲间断,此即是此心不息处,故曰「仁以行
之」。」又问:「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两个了。」先生曰:
「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
又问: 「心 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先生曰:「在物为
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在事君则为忠之
类。」先生因谓之曰:「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
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掇夷狄,周室,都是一个私心,使不
当理,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
与心全不相干。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
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英义于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又问: 「圣贤言语许多, 如何却要打做一个?」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日
「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
何二得?」

    【322】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
痒, 此知觉便是心也。」

    【323】 以方问曰:「先生之说「格物」,凡《中庸》之「慎独」及「集义」
「博约」 等说,皆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 ,即戒惧;至
于『集义』『博约』,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数件都做『格物』底事。」

    【324】以方问「 德性」一条。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
晦翁言子静以『尊德性』晦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是分『尊德
性气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
已: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
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问「致广大」二句。曰:
「『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所以『极高明』也。盖心之本体自
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故能细微曲折,
无所不尽, 则私意不足以蔽之, 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又问:
「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事理之精微?」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325】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也。见性者无
异同之可言矣。 」

    【326】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先生曰:「固然。但初
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
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
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

    【327】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
是如此。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怍一场话说,
虽听之一同用。」

    【328】 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
不是先, 已应不是后。」

    【329】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
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
在不睹不闻上著实用功。尽不睹不闻,实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
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功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
不须著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亦。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

    【330】问:「先儒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先生曰:
「亦是。 天地闲活泼泼地, 无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
『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离,实亦不得而离也。无往而非道,无往而非工
夫。」

    【331】 先生曰:「诸公在此,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
条痕,一掴一拳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
打也不知得痛症,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332】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
否?」先生曰:「汝且去著实用功,便多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
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333】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
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334】 「夫子说「性相近』,即孟子说「性善』,不可专在气质上说。若说
气质,如刚与柔对,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则同耳。人生初时善,原是同的,但刚的
习于善则为刚善,习于恶则为刚恶,柔的习于善则为柔善,习于恶则为柔恶,便日
相远了。」

    【335】先生尝语学者曰:「心礼上著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尘沙,
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亦
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开不得了。」

    【336】 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
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
几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
请问。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对曰:「尝闻人是
天地的心。」曰:「人又甚么叫做心?」对曰:「只是一个灵明。」「可妯充天塞
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问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神的主
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地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
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
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亚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
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又问:「天、地、鬼、神、万
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
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尚在何处?」

    【337】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与汝中追送严滩,汝中举佛家寅相幻相之说。
先生曰:「有心俱是实,无心俱是幻;无心俱是实,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
心俱是穴,无心俱是幻,是本体上说工夫:无心俱是寅,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说
本体。」先生然其言。洪于是时尚未了达,数年用功,始信本体、工夫合一。但先
生是时因问偶谈,若吾儒指点人处,不必借此立言耳。」

    【338】 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德洪趋进请问。
先生曰:「顷与诸老论及此学,真员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
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说也?」德洪退谓朋友曰:「先生诲人,不择
衰朽,仁人悯物之心也。」

    【339】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为子而傲必不孝,为臣而傲必不
忠,为父而傲必不慈,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与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结果
了此生。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无致介染著,只是一无我而
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圣人许多好处,也只是无我而已,无我自能谦。
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

    【340】又曰:「此道至简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诸掌乎:』
且人于掌何日不见,及至问他掌中多少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讲便
明,谁不知得:若欲的见良知,却谁能见得?」问曰:「此知恐是无方体的,最离
捉摸。」先生曰,二真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
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
人。」

    【341】问:「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实话。此道本无穷尽,问难愈多,则精微愈显。圣人之言本自周遍,
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圣人被他一难,发挥得愈加精神。若颜子闻一知十,胸中
了然,如何得问难:故圣人亦寂然不动,无所发挥,故日非助。」

    【342】 邹谦之尝语德洪曰:「舒国裳曾持一张纸,请先生写『拱把之恫梓』
一章。先生悬笔为书到『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顾而笑曰:『国裳读书,中
过状元来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还须诵此以求警。』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

                                钱德洪跋

    嘉靖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后同门
各以所记遗。洪择其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居吴时,将与文录并刻矣。
适以忧去,未遂当是时也,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
萦念。去年,同门曾子汉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洪诳之,
觉当时采录精,力为删其重,削去芜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
宁国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长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而独
未及于蕲。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夫子之教,指见良知,若重靓日月之光。惟恐传
习之不博,而未以重覆之为繁也,请哀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师门
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故吾师
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盖指示专一,则皑悟日精,几迎
于言前,神发于言外,感遇之诚也。今吾师之没未及三纪,而格言微旨渐觉沦晦,
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也。」乃复
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得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之。并易
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庶几诳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则无
疑于是录矣。各靖丙辰夏四月,门人钱德洪拜古于斩之崇正书院。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40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传习录-卷中
钱德洪序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博习录》于越,凡二册。下册摘录之。先师手
书,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书,吾师自谓「天下是朱非陆,论定既久,一旦反之为
难; 二书姑为调 两可之说,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录为下册之首者,意亦以是
欤?今朱、陆之耕明于天下久矣;洪刻先师文录,置二书于外集者,示未全也,故
今不复录。其余指知,行之本体,莫详于答人论学与答周道通、陆清伯、欧阳崇一
四书;而谓格物为学者用力日可见之地,莫详于答罗年庵一书。平生冒天下之非诋,
推陷万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讲学,惟恐吾人不闻斯道,流于功利、机智以日堕于匈
狄、禽兽而不叫,其一体同物之心,终身,至于毙而后已;此孔、孟以来贤圣苦心,
虽门人子弗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贝于笞聂文蔚之第一书:此皆仍元善所录
之旧: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简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
莫详于答文蔚之第二书,故增录之。元善当时汹汹,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
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闻斯学为庆,而绝无有纤芥愤郁不平之气。斯录之刻,人见
其有功于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虎时之甚艰也。今所去取,裁之时义则然,非忍有所
加损于其间也。

    答顾东挢书

    【130】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试意」一义,
砭千育,诚大惠也吾子洞贝时弊如此矣,亦将同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
已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同言哉!若「诙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
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131】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傅,影响谬误,未免坠于
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拭,无怪闻者见疑。区区格,致、、正之说,是
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
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突其详,以见疑,亦无足怪:
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 了然矣:力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132】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
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以寸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
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
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
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能不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
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
然后知食, 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 矣:食味之美恶待人口而后知,岂有不待
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即是意、即是行之 矣:
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
知汤「饮,知衣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
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
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加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133】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
务躬行则可。 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 而不达之处,抑
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知之真切笃实处。既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先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
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云「知茛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
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加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
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先其本心者也:夫物理小外于
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
也,性既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
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
以为学者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
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
「专求本心, 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 而
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
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
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斫以二也。求理于吾心,
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134】来书云 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
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尽心由于知性。致
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
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 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 寿不贰修
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未尽心知性知天
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寿不贰,
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如,存心养性为行乎?
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夫心之体,
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
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
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
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如,如
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
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
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
者也。 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 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
存其心者, 虽未能尽其心,固己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 寿
不贰, 是犹以寿贰其心者也。犹以 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
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 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日死生 寿,皆有
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
虽与天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
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
立言, 立功, 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日,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
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贰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
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
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
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
罪戮, 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135】 来书云: 闻语学者, 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人取萁
「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朱子所谓格
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
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十「中,忻心与理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
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
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
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
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
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
理而为二,此告于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
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
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
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
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
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136】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
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
矣。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间思辨行,皆所以
学。末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
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
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
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义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
不能以无疑,则有间。间印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
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间即审矣,
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
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间。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
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
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
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
为如,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挽而遂可谓之穷理者
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
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
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
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
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日穷天下之埋。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
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
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
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
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
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
之不明者, 不务服 乐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
哉? 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 精察天埋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
不容于不拂。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137】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试使昏 之士,深居端坐,
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玫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
果能知十今,达事燮而玫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骷,物者意之
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胳合?区
区论致知恪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
物穷理, 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 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
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
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脬随
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
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
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
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
如意用于事亲,既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
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听讼为一物。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
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之训者,如「格
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恪于文祖」,必纯孝诙敬,幽
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
有「正」 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加「格其非心」,「大臣 君
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字为训矣。
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乎?
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日「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
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
「致知在至物」 , 其可通乎? 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 辞者也。荀
「恪物」之说而果即「穷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口「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
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大学》「 物」之说,自与「 辞,」「穷理」
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故言「穷理」,则 、
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恪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
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
「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恪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矢之矣。此后世之
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
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则见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138】 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清、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
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
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清、意
欲奉养者 所谓「意」 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清奉养之意,务求自
慷而无自欺, 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而为温清之节 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
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为温清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
温清,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谓之「致知」。温清之
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清之事也,一如其良
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清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良知
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清之物
格,然后知温清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日「物格而
后知至」:致其知温清之良知,而后温清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
之意始诚。故曰「知至而后意诚诚」;此区区「诚诙意、致知、格物」之说盖如此:
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矣。

    【139】 来书云:道之大瑞,易于明台,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埽可与
及者。至于节目时燮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泠定省,孰
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而娶,式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冬口,小杖,大杖,剖股,
庐墓等事,处常,处燮,过与不及之,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
蔽,临事无失。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诚然。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
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孟
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
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节目时变,
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真知,以精审此心之天
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真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离于
明白者以为学之蔽也。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
变之不可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
之方圆不可胜用矣: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
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毫厘千里之缪,不于
吾心真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
以尺哽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
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温清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
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当忠者,皆可谓之
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而不行之
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
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
诸其心一念之真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
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
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武之心而非诚于
为救民, 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乃不孝 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
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
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
知矣。

    【140】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
四书所载「多闪多见」,「前古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
知新」、「博学详说」,「奸问好察」,是皆明台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
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格物」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
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
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
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
者,我无是也。」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所以明德性之
良知非由于闻见耳。若日「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
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日「如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
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
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力谬为
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识前
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
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
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盂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
外者也。 「博学、 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
「摩德性」矣:德性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
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
若无「反约」 之云,则「博学 详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
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
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
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先后之可言也。

    【141】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
楚项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证,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
物,未常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人将何所玫其用乎?
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
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
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
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
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将亦可少释矣。
失明堂 辟雍之制, 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濡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未尝
详及也。岂吕氏、汉懦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
幽、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末必备,而不害其为
治幽、厉之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
而行不忍人之政」,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
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盾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邪?
天子之学日辟雍, 诸侯之学日 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
以明人伦,非以肝不肝,不 为重轻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
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
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
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星辰」,其重在于「敬授入时」
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
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
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偏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
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无所忒。则是后世
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
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赞: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
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于天下后世也。吾子乃以是为懦者所宜学,殆
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
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占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
失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
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
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专
指义理而不以礼堤、 名物之类, 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
「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
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
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听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末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

    【142】 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
伦于禽兽夷伙,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
坚于东, 雾释于前而云 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
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
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
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
至有视其父、子、兄、弗如仇仇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
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
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
斫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胡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
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
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贸,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
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有闻
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
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
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值者,
则就其成德, 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 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
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
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扈于烦剧
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 。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 ,皆相视如一家之亲。
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
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
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佣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
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复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
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其夷之通礼,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
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己之分,物我
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
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是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同,
血脉牒畅,是以痒 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斫以至易至简,
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斫与论
也。

    【143】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
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
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
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荀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
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 于禽兽、
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懦者慨然悲伤,搜腊先圣王之典一草法制而掇
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页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 积已深,
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阳光复于世者,仅是以增霸者
之藩瘫,而圣学之门穑,遂不复可靓:于是乎有训 之学,而 之以为名,有记诵之
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垩超角立于
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人百戏之场,谑跳踉、骋
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
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
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听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
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
业而止。圣人之学囗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
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懦,而群濡之论终亦未能有以
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
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者
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
要。 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 之广,适以长其
放他: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
为也。是以枭、、复、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
称名僭号,未尝不囗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
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
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衲凿:则其以良知为未是,而谓圣人之学
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期世,而尚同以求圣人之学乎!尚同以
论圣人之学乎!土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苫而繁难乎!不亦拘湍而险艰乎!
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占一日,则
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匚河,而有
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答周道通书

    【144】 吴、曾两生至,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谓笃
信好学者矣。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
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临
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略下转
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来书云:用工夫只是「立志」,近
来于先生每吉时时骷检,念益明台。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
志绕精健阔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遏事便会困,亦时
会忘。乃今芜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凡寓目、措身,悉
取以培养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林本索
居之人,当更有何法以处之?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听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
只要无间断, 到得纯熟后, 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恼,只是
「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
是一真切耳。自家痛庠,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
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
无别法可设也。

    【145】来书云:上蔡常问天下何思何虑。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
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
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
焉」工夫,恐人堕于「无」也。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所
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尹川之意,
与孔子「 辞」原旨稍有不同。「 」言「何思何虑」,是言斫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
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与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
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
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
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
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
「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尹
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斫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
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
未免尚有两事也。

    【146】来书云: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便要识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
把做准的,乃就宁地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作圣工夫。未知走不?先认圣人气
象,昔人尝有是言矣,然亦欠有头恼,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若不
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未开之镜而照妍桤,真斫谓以小
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
己良知明白,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程子尝云;「觑著尧学他行事,无仙许
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
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147】 来书古云:事上磨练。一日之内,不管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
事来感,或自己有惑,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一会,大段觉得事理
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何也?人或事来得多,
须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千衰弱。遇此未免
要十分退省,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冬。如何?所说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
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终身只为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
事无事,只是做得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若说「宁不了事,不同不加培
养」,却是尚为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
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
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
善,所谓末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真知者也。

    【148】来书云:致知之说,春间再承诲益,已颇知用力,觉得比旧尤为简易。
但鄙心则谓与初学吉之,还须带「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处。本来「致知」「格
物一一并下, 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 还说与「格物」,方晓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
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今往一通,细观之,当
自见矣。

    【149】 来书云: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对朋友吉,正学不明已久,
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 二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
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走大段明台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分得。又常见
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近后世纷纷之议者,
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典吴师礼论
介甫之学云:「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他,必有益于我也。」气象何竽从容!
常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
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
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哽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
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 惕修省进德之地矣。
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师又可恶乎?

    【150】 来书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
何故不容说. 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说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
不能无气仃之杂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每看书至此,辄为一惑,请问。「生
之谓性」,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
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从本
原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
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认
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
也。

    答陆原静书

    【151】 来书云;下手工夫,分比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
既恒动,则芜刻足停也。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
非动也;照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
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下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152】 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此或听之末审;良知者,心之本体,
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
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
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
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真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
矣。

    【153】 来书云:前日精一之论,即作圣之功否?「精一」之「精」以理言,
「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则不能运用;
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
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
湍于一隔,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然而怍圣
之功,实亦不外是矣。

    【154】 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
阳之气,云云。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
聚而壬呈 之精, 安可形象方斫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
真阴之精之父: 阴根阳,阳 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即凡若此类,皆
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又

    【155】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
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既属心之
二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
超然于体用之外乎?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真知即是未发之中,是廓然大公,寂
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怛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
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帕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
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既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
之外者乎?

    【156】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
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亲不闻,无燕思无芜为、二谓,必常知常存,常
主于理之谓也。失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
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
理,即不靓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靓不闻,无思无为,非稿木死灰之谓也:靓
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靓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
体用一原者也。

    【157】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
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
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吉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
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
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走至试有息也,圣人有复也,人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
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
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
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
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
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
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
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
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厍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
疑,不待解矣:未狻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
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
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湍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
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荀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
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
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徒生
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十「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
也;若果静而后生隆,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
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隅钱为动,
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
此不息,皆可谓十「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
静也。自元、会、运、世、哉、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
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
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158】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
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式制于中,式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
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知此,则知末发之中、寂
然不动之体, 而有狻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妯常若居于 闲无事
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端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
良知也。

    【159】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
乃戒慎恐催之心也。 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催为良知,何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
知也。

    【160】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
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常不在于其中,未常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
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
异? 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试之无息, 窃所未明,幸再启蒙。「照心非动」者,以其
于本体明觉之自然, 而未尝有斫动也:有 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
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
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
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161】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
则心自清,清心非舍辛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
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
若欲刊剥洗荡于 欲未萌之先, 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
剔以求去之,是犹引太上堂而逐之也,念不可矣。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
欲之私,此阼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蛀二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
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
《大学》「致知恪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太上
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日「养生
以清心寡欲为要」 ,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 潜伏于
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162】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于吾儒「随物而
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玫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
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台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
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
乎?今澄欲求宁静,念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念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
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
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 吾圣门斫谓真知;今 认得真知明白,
即已不消如北欣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
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
今欲善恶不思, 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 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
「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
是为矢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
用致知之功, 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 ,免将复先
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
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瓣,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
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
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
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人于槁木
死灰之谓矣。

    【163】 来书云:佛氐人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
谓「玫良知」之说乎?其印「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
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
间断耳。且念头放矢,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问
心之昏杂多不台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
乎?押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日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
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人未迭
一问也。如之何则可?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
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
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一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164】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
化?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贾美者,渣滓原少,
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同能怍障
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
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懦所谓明善之浅也。

    【165】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仁义礼智果性乎?车怒哀乐果情乎?私
欲客气呆一物乎?二物乎?古之其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
诸么,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
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念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
全无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近也。然乎否乎?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
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
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
二物也。 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 合道妙,虽末可尽谓之
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
召矣。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虚,然其
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不可悬断其所至矣。夫良知即
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贸、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佰著真
知发用流行将去,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
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
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
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末纯:若知得时,便
是圣人矣。后懦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末免于行不著,习不察:此亦未为
过论。但后懦之所谓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侠,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像于
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
也乎?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
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166】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敢问是乐也,与七情
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
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
是盖终身之忧也,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常见真乐之走,令切愿寻之。乐是心之
本醴,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
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
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
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167】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 、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
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
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付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
则是走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
何以玫吾知乎?学务鱼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
息;其良知之体,如明镜,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
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斫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
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
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瘥之人,
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
瘥 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
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崇:此
恨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泽,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钱德洪跋

    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师曰:「原静所是知解
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 合,
异端典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
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在座诸友闻之,惕然皆有惺悟。此学贵反求,
非知解可人也。

    答欧阳崇一

    【168】 崇一来书云;师云:「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若曰多择其车者而
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未,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
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常不由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
今日「落在第二义」,恐为寺以几闻为学者而古,若玫其良知而求之见问,似亦知,
行合一、二功矣:如何?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
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良知之外,别无知矣;
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先却
头恼, 而已落在第二 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妯」之说,然其功夫
尚多鹘突者, 正是欠此一问。 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恼是当:若主意头恼专以
「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醅酢,
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窍用流行,除却见闻醅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
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
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
云择,又云识,其真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
则已失却头恼矣。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间,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
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169】来书云:师云:「『 』」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
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芜思无虑也。心之本骷即是天理,有何丁思虑得!学者用
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付,不走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
是自私用智矣。」学者之蔽,大率非沈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著前一病,
近又著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
而不知也。「思日睿,睿作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思其可少乎?沈空
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
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
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
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所以认贼怍子,正为致
知之学不明,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

    【170】来书又云:师云:「为学终身只是一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
若说宁不了事, 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分为两事也。」寂意觉 力衰弱,不足以终丰
者,良知也。宁不了事,且加休冬,玫知也。如何却为两丰?若事变之来,有事势
不容不了而精力虽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则持志以帅气可矣。然言动终无气力,毕
事则困惫已甚,不几于暴其气已乎?此其轻重缓急,良知固未尝不知,然或迫于事
势,安能倾精力?或因于精力,安能倾事券?如之何则可?「宁不了事,不可不加
培养之」意,且与初学如此诟亦不为无益。但怍两事看了,有病扁。在孟子言必有
事焉,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集义」一事。义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谓义。能致良
知则心得其宜矣,故「集义」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
止,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真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
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泣」。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
得为致真知,而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
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真知也。若云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者,亦是先
有功利之心,计较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是以将了事自阼一事,而培养又别
怍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
勿求于气」之病,便不是致真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毕事则困惫已
甚」,又云「迫于事势,因于精力」,皆是把怍两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学问之功,
一则诚,二则为。凡此皆是致真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大学》言「诚其意者,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曾见有恶恶臭,好好色,而须鼓舞支持者乎?
曾见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曾有迫于事势,因于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
来矣。

    【171】 来书又有云: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为所欺,觉则自人于
逆、亿。夫逆诈,印诈也,亿不信,印非信也,为人欺,又非觉也:不逆,不亿而
常先觉,其惟良知莹彻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闲,背觉合诈者多矣。不逆、不意而先
觉,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陷于诈与不信,又有不逆、不忆
者, 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为人 欺诈,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专
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
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不逆、不忆而为人所欺者,尚亦不先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
知,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崇一谓「其惟良知莹彻」者,盖已得其旨矣。然亦
颖悟斫及,恐未实际也。盖良知之在人心,亘万古、塞宇宙而不同;不虑而知,恒
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
于鬼神乎?」夫谓背觉合诈者,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虽不忆人而或未能果
自信也,是或常有先觉之心,而未能常自觉也。常求先觉之心,即已流于逆、亿
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学以为己:未尝虞人之欺己
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
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
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桤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荀有欺焉而
觉矣: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
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
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
诚之妙用, 即谓之「神」 ,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
「可以前知」矣。

    答罗整庵少宰书

    【172】某顿首启:昨承教及《大学》,拨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
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来教云;「见道固难,而
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诙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幸
甚幸甚!何以得闻 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讲明之耳。
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置之不是较量辨议之者有矣,
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
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当同如哉!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
孔子以为忧。 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 ,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
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
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
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哽,求之影响者也:讲之以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
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173】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
『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非敢然也。学
岂有内外乎? 《大学》古本乃孔门相 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
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
章而削其 也。 失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
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
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词,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
又易简而可人: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
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174】 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
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诚然诚然!
若语其要,则「惰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
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
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斫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
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
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
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
也。故日:「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
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
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诚
意」 、「致知」、「 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
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其知之物也:「正心」者,
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
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
言则谓之「、 心」,以其主宰之狻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 动之明觉而言则谓
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
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
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
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懦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
孟子盖尝辟之,力至袭陷其内而不觉,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

    【175】 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
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
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沈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
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
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
非也: 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谓「 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皆包罗统括
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无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
实起于此,不可不辨。

    【176】 孟子辟扬、墨,至于「无父、无君」。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
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贸;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
此其为说亦岂诚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则比于禽兽、
夷狄, 所 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
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
「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拿信杨、墨,
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之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闲,噫,可哀矣!韩氏云:
「佛、老之害甚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
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
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力嘻嘻之中,而犹出
涕嗟若,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
隐于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
然。中间年岁早晚,诚有所未考,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
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日一与之背驰,心
诚有所未忍, 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 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盖不忍
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执事
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
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
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益于己者,己
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七人皆仰之:而小人之过也必文。某虽不肖,固不敢
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177】执事所以教,反覆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
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洹,然鄙脱非
面陈囗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闲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
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
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
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答聂文蔚

    【178】 春闲远劳迂途,枉顾问证,倦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
静地, 扳留旬囗,少效其鄙见,以求切 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
怏如有所矢。忽承笺惠,反覆千余言,读之无甚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
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买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
深交笃爱何以及是: 知感知 ,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
徒以感 辞让为乎哉! 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
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
者, 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认 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
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179】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
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
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
之君子惟务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
为一体,求天下无冶,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见恶不啻若己人,
视民之饥犹己之饥溺,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
己也,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
而言之也; 行而民莫不说者,致其真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 ,杀之不怨,利
之不庸,施及蛮貊,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为其良知之也。呜呼!圣人之治天
下, 何其简且易哉!

    【180】 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
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仨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
利之实,辞以阿俗,娇行以干誉:损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
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 险以相 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
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
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籍
籍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

    【181】 仆诙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
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
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
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瑕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
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
其旁,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珏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
人之旁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
非人矣;若失在父子兄弗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
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识乎?而又况于蕲人信与不信乎?呜呼!
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
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

    【182】 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陷者,有讥其为佞者,有毁其未贤,诋
其为不知礼,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恶而欲杀之者,晨门、荷蒉
之徒, 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鄙哉 乎!莫己知也,
斯已而已矣。」虽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不悦于其所欲往,而且
以之为迂,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
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
之仁,疾痛迫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期人之徒与而谁与?」
「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果哉,末之难矣!」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
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 若其 世无闷,乐天知命者,则固无人而不自得,道并行而
不相悖也。

    【183】 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加疾扁之在身,是
以旁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
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柑安相养,去其自私自
利之蔽,一洗谗妒胜忿之习,以济于大同,则仆之狂病固将睨然以愈,而终免于丧
心之患矣,岂不快哉?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
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
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
能逊以委之何人乎?

    【184】会稽素 山水之区,深林长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
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蓑日新,哉游哉,天地之闲宁复有乐于是者?孔子
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仆与二三同志力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
烛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辄复云云尔。咳疾暑毒,书札绝懒,盛使远来,
迟留经月,临歧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
尽也。

    【185】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
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
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末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
决不赚入旁蹊曲径矣一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
幸也!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
敢遽辞:地力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
稍就清凉,或可廖耳。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历一简幸达致之。

    【186】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
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
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
此闲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
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
二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须「勿
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
若是工夫原不间断,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
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俪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著
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而乃专去添柴放火,
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 吾恐火候未及调停, 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种专在
「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
个「勿助」,奔奔荡荡,全无实落下手虚,究一竟工夫,只做得个沈空守寂,学成
一个痴 汉, 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
乃使之劳苫缠缚,担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

    【187】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
则一时末见头恼,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功;故区区专说「致良知」。
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著实致其良
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实致真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
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诙、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
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力。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
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
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
非非纤毫莫遁,又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孟子
「集义」 、 「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
《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

    【188】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
缘天地之闲,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
论学虚说工夫, 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 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
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
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养」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
而已矣。谓「致真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
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
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
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至于
「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
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泽然矣。

    【189】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闲,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
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
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
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真知之真
诙恻怛以从兄健是弟,致此真知之真诙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真知,一个真
诙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诙恻怛矣:
事君的真知不能致其真 恻怛, 是从兄的真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
真知,便是致却从兄的真知,致得从兄的真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
真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著在支节
上求了。真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
发见流行 , 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
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
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坦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
所以无力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190】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
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于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闲,皆只是致
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
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
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
得者。故:「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
而皆准,「施谐后世而无朝夕」者也。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闲,而求所谓
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功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日致其良知之я诚恻怛以求
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
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其说是矣。

    【191】 「亿、逆、先觉」之说,文兰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
善甚善!闲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
浚之言而后尽,在惟浚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
也。舜察迩言而询刍尧,非是以迩言当察,刍尧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
行, 光明圆莹,更无 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著意必,其知便小矣。
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192】 「尽心」三节,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
可疑者。 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 寿不贰、修身
以俟, 而存心、养 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
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 寿不贰,
修身以俟, 而 寿不贰,修身己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
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樨之年,使
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便之扶穑傍壁,
而惭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
而学步趋,而步趋于硅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
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 而起立 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
除之始, 学步趋 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难
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
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细观文兰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
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工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
自己忧工 之未真切也。吾跻用工,却须专心致志,在 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
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学期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
虑其不能起立移步, 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 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
立移步之习哉?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
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台,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薏见缠绕,反使用功不
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
耳。

    【193】 所谓「兼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
实用功,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
有纤翳潜伏,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194】已作书后,移卧 闲,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
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
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憨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
浚处及谦之崇一处,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右南大吉录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

    【195】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超,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
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
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
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
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利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
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卉木,莫不萌动狻 ,自然日长月化:
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
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
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
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沈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
其志意, 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 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人
于中和而不知其故, 是盖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训蒙 者,日惟督以句读课
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待拘囚;
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欲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
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凡吾
所以教,其意实在于此。恐时俗不察,视以为迂,且吾亦将去,故特叮咛以告。尔
诸教读其务体吾意,永以为训,毋辄因时俗之言,废其绳墨,庶成「蒙以养正」之
功矣,念之念之!

    教约

    【196】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谐生:在家所以爱亲敬畏之心,
得无懈忽未能填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贱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
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
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
肄业。

    【197】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筇调,毋躁而急,毋荡而
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
班歌诗, 其余皆就席 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
书院。

    【198】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
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矢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
童生班次皆如歌诗。 每闲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 容肃观。习礼之日,免
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199】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 以一百字,
常使精神力量有余, 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 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
诵心惟, 字字句句 绎反覆,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
矣。

    【200】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
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数,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瑕及于邪僻。
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35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传习录-卷上
                           徐爱引言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爱始闻而骇,既
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综,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
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
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
好奇, 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 桌取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
大中至正之归矣。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
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
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 ,或先怀忽易愤 之心,而远欲于立谈之间,
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
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
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门人徐爱书。以下门人徐爱录。

    【1】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
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
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
对。然非『亲』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
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
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
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尧典『克
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
『明明德于天下』 。 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
『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2】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
生之说相戾」。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之本体。
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
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3】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先生曰,「心即
埋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
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
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
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
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顶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
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
上用功便是」。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
未脱然者。 如事父一事,其间温 定省之类,有许叫多节目。不知亦须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
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清,也只是要尽此心
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
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
热,便自要求个清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
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枝叶。须先有
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
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欲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
然如此」。

 【4】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
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朝朔曰,「且如事亲,如
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
功」。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
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
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
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清奉养得仪节是当,
亦可谓之至善矣」。爱于是日又有省。

    【5】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先
生。先生曰,「试举看」。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
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
了。未有而不行耆。知而不行,只是未和圣蒉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著
你只恁的便罢。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
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
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
如鼻塞人虽贝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
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
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
了。知饥,必已自矶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
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著实
的工夫。如今苫苫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什么意?若
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
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 一行做行的功夫, 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
「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
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
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七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
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
荡,悬空去思一索。全不肯著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
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
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
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
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
行本体,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
便说一个,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6】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功夫有用力处。但 宋子格物之训思
之终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爱曰,
「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亦见得大略。但朱子之训,其于书之『精一』,
论语之『博约』,孟子之『尽心知性』,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先生曰,
「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于心,
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于心处,亦何尝苟从?
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 吻 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
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
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事。『夭寿不贰,修身以
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错训格物。只为倒看了此意,以尽心知性为物格知至,
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
先生曰,「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
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尽也。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己
与天为二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尚与天为二。
此便是圣 之别。至于夭寿不贰其心,乃是敢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夭寿之故,
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见得穷通寿夭,有个命在。我亦不必以此
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
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个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
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疑。爱昨晓
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
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
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
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
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

    【7】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
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是存
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埋即是明明德」。

    【8】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
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
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
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
致则意诚」。

    【9】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先生曰,
『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之隐微不可贝者谓之理。只是
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
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贝于事君时,就在事看上学存此天理。
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贝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
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天理。至于作止语默,无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
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10】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
此语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
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矢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三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
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生,而人心听命』,是三心也。
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11】爱问文中子韩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儒也。后人徒
以文词之故,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爱问何以有拟经之矢。先生曰,
「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爱曰,「世儒著述,近
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劾法」?
曰,「孔子删迦六经,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爱曰,
「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先生曰,「子以明道者
使其反仆还淳,而贝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徒以 于世也?天下之大乱,
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
自伏义昼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
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
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诗礼乐春
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
其几千百篇。礼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
始废。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
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者,笔其旧。所谓削
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
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
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
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
取法孔子。 录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则其诸 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
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
只因文盛实衰。入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
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仆还淳之
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启之」。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
恐亦难晓」。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隐
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爱曰,「伊川
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先
生曰, 「 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君,即弑君
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更
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
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
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
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
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
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
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
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
所述止此? 圣人之意可知矣。 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 后儒 只要添上」。爱曰,
「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示人。则诚然
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先生曰,「义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
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仆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
世可及」。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先生曰,「纵有传
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
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义黄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二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
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
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
夜以继日。 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 也」。又曰,「专事无为,
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
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
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12】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后
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
其末。则亦不可复矣」。

    【13】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
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
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14】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叨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时存其逃,
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爱曰,「存其《迹》以示法,
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先生曰,「圣人作经,
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
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先生
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曰,『恶郑声之乱雅
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
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资畅和平,涵拯 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
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 之数。盖淫 之词,世俗多所
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徐爱跋

    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人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
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河矣。如说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
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
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以下门人陆澄录

    【15】陆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
上。可以为主。乎」?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
以为主一乎?是所谓遂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16】问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
然心中凝聚。犹道冢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
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17】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18】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19】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曰,警责方已。友自陈日来工夫诗
正。源从傍曰,「此方是寻著源旧时家当」。先生曰,「尔病又发」。源色变。议
拟欲有所辨。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
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胍之力,只滋养得这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 ,
上面被此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
力可种植嘉种。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20】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
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
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昼,摹仿誊写,而妄自
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21】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
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
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是如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
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
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
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 须先有个明的工夫。
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日,「然则所谓『仲漠无朕,而万
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日,「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22】「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
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圣如尧舜。然尧舜之上,
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 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宁止此乎?使善有尽时,
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23】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
养静,而不用克已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诤
亦定,动亦定」。

    【24】问上达工夫。先生曰,「后儒教人扐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
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
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
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
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
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25】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
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
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
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
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
学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26】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27】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
「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28】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
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日,「未便是中。莫亦是
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
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富静厌动之弊。
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生,何尝不宁
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29】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竹说来,
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
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
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
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30】问,「知识不长进如何」?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
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
方始能啼。既而后能笑。又既而后能认识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
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
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
发之中上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时讲求
得尽。岂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
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
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寅」?

    【31】问,「看书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
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
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
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
脑处」。

    【32】 「虚灵不 , 众理而万事出」 。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33】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何」?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34】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先生曰,「恶
人之心矢其本体」。

    【35】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
如何」?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
尽」。

    【36】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37】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
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
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38】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恻
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
体也,谓之天。主宰也,市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
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
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
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39】一日论为学工夫。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
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
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
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
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听
著。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
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
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
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40】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
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
管人善恶,故未免怕」。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
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
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41】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42】澄问学庸同异。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庸首章」。

    【43】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
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
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
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诗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
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
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臣姓,亦皆表辄悔
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力伯诸戾。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
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
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
名或是如此」。

    【44】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先生曰,
「此时正宜用助。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时磨链?父之爱子,自
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人于此处多认做天理当忧,则一向
忧苦,不知己,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
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
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
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45】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
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
全得。

    【46】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昼。易之变是值其昼。易
之占是用其辞。

    【47】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处。
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48】澄问操存舍亡章。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常人心说。
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
人为存。若论本体,元是无出无入的。若论出入,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
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终
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又曰,
「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49】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
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极至,亦是贝得圣人上一截。然非人道正路。如今仕者,有
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人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极
处,与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遗了下一截。终不似圣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
不可诬也。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
。亦卒不免为异端。是四冢者,终身劳苦于身心。无分毫益。祝彼仙佛之徒,清心
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学者不必先排仙佛。且当笃志为圣
人之学。圣人之学明,则仙佛自泯。不然,则此之所学,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
俯就,不亦难乎?鄙见如此。先生以为何如」?先生曰,「所论大略亦是。但谓上
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
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
智。百姓又曰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智岂可不谓之道?但见得偏了,便
有弊病」。

    【50】蓍固是易。龟亦是易。

    【51】问,「孔子谓武王未尽善,恐亦有不满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
此」。曰,「使文王未没,毕竟如何」?曰,「文王在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
到武王伐商之时,文王若在,或者不致兴兵。必然这一分亦来归了文王。只善处 ,
使不得纵恶而已」。

    【52】问,「孟于言『执中无权犹执一』」。先生曰,「中只有天理,只是易。
随时变易,如何执得?须是因时制宜。难预先定一个规矩在。如后世儒者要将道理
一一说得无罅漏。立定个格式。此正是执一」。

    【53】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要为善去恶否」?曰,「善念存时,即是
天理。此念即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恶?此念如树之根芽。立志者长立此善
念而已。『从心所欲。不 矩』,只是志到熟处」。

    【54】 精神, 道德, 言动,大率收 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55】问,「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
蚤死」。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曰,「续经亦未可尽非」。请问。良久,曰,
「更觉『良工心独苦』」。

    【56】许鲁斋谓儒者以。治生为先之说亦误人。

    【57】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
妙用为神」。

    【58】 喜怒哀乐, 本体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看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59】问,「哭则不歌」。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

    【60】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61】问律吕新书,先生曰,「学者当务为急。算得此数熟,亦恐未有用。必
须心中先具礼乐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冬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刻时,管灰
之飞,或有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
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62】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
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
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63】问道之精粗。先生曰,「道无精粗。人之所贝有精粗。如这一间房。人
初进来,只贝一个大规模如此。处久便柱壁之类,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
些文藻,细细都看出来。然只是一间房」。

    【64】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力,莫不自以为己知。
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看实用
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65】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宣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
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格不自见,私欲亦胳不自
贝。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
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己知之天理不肯存。己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
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巨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66】问,「道一而已。古人论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
无方体。不可执著。却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见天?谓
日月风雷即天, 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 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
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
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旦古一旦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
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又曰,「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假
外求始得」。

    【67】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
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
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
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又曰,「人要随才成
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
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处,
亦能不器。 使 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
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68】「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时先
生在塘边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学云。

    【69】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
元。人平日一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70】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
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
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
岂惟失却君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71】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众充与遏者,志也。
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72】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雉虑,如何亦谓之
私欲」?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
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
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
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
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73】问志至气次。先生日,「『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
之谓。『持其志』,则养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
偏,故如此夹持说」。

    【74】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
如何」?先生日,「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
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
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尝引而自
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75】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
之前气象。何如」?先生日,「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
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
令入时时刻刻求末发而气象。使人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
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76】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
平时无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时之
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岂可
谓无? 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体 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明暂灭,非其全体
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后谓之大本。无所不和,然后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
后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
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曰,「何者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
曰,「天理何以谓之中」?曰,「无所偏倚」。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
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著」。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
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发时,美色名利皆未相看。何以便知其有所
偏倚」?曰,「虽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
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
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
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
下之大本」。

    【77】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先生曰,「见圣道之全
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恩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
语人。 须是学者自修自 。颜子『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
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78】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看为物。是
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79】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80】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81】尚谦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
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又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
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82】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
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83】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

    【84】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
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
间,虽只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
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著不循,讲人欲来
顿放著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85】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曰,「然」。

    【86】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87】问,「格物于动处用功否」?先生曰,「格物无间动静。静亦物也。孟
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88】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
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日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
则中。身修则和。

    【89】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
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90】只说明明德而不说亲民,便似老佛。

    【91】 至善者性朷。 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92】问,「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
之纷然外求,而定则不扰,不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
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93】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
仁」?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
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
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阴亦然。惟有渐,
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
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
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
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
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苦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
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
本。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

    【94】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先生
曰,「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
未善」。又问,「释氏于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著。似无私心。但外弃人伦。
却是未当理」。曰,「亦只是一统事。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以下门人薛侃录

    【95】侃问,「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人安有工夫说闲语,管闲事」?先生曰,
「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心之神明,原是如此。
工夫力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著,恐于工夫上又发病」。

    【96】侃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先生曰,「人
须是知学讲求,亦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曰,「何谓知学」?
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
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
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
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
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

    【97】先生问在坐之友,此来工夫何似?一友举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说
光景」。一友叙今昔异同。先生曰,「此是说效验」。二友惘然。请是。先生曰,
「吾翡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力是真
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
不是工夫」。

    【98】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
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
未尝异也。若其余文羲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

    【99】希渊问,「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
圣者安在」?先生曰,抲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
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色
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镒。文王孔
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
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色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
人于万镒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厕之尧孔之间。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
精金者,在足角,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
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此之万镒。分两虽
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学者学圣人,
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 犹链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争不多,则 链之工
省, 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则 链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
以下。其于道,有生知安行,学知利行,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
成功则一。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却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以为圣人无
所不知,无所不能。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故不务去天理上
看工夫。徒弊精竭力。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逃上此拟。知识愈广而人欲
愈滋。 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不务 链成色,求无愧于彼之
精纯。而乃妄希分两,务同彼之万镒。锡铅铜铁,杂然而投。分两愈增,而成色愈
下。既其梢末,无复有金矣」。时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
大有功于后学」。先生又曰,「吾辈用力,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
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100】 士德问曰,「格物之说,如先生所教,明白简易,人人见得。文公聪
明绝世,于此反有未审。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气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
继往开来。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
后,果忧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删繁就简,开示来学,亦大段不费甚考索。
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谓『向来定
本之悟』。又谓『虽读得书,何益于吾事』?又谓『此与守书籍,泥言语,全无交
涉』,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
及处。他力量大。一悔便转。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

    【101】 侃去花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先生曰,「未培
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侃未达。曰,「天
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
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曰,「然则无
善无恶乎」?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
恶。是谓至善」。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曰,「佛氏著在无善无恶上,
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
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曰,「草既非恶,
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是碍,何妨汝去」?曰,「如此
又是作好作恶」。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
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曰,「去草
如何是一循于埋,不看意思」?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
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曰,「然则善
恶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曰,「毕竟抑无善
恶」。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错看了。
绛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著,习不察」。曰,「如好好色,如
恶恶臭,则如何」?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
循天理。 虽是循天理,亦看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念 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
大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
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
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么心」?

    【102】 先生谓学者曰,「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方有看落。纵未能无间,如
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虽从事于学,只做个义袭而取。只是行不著,习不察,
非大本达道也」。又曰,「见得时,横说竖说皆是。若于此处通,彼处不通,只是
未见得」。

    【103】 或问,「为学以亲故,不免业举之累」。先生曰,「以亲之故而业举
为累于学,则治田以养其亲者亦有累于学乎?先正云,『惟患夺志』。但恐为学之
志不真切耳」。

    【104】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先生曰,
「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
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忌。虽酬酢万变,常是从容
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若无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105】 先生曰,「为学大病在好名」。侃曰,「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此
来精察,乃知全未。岂必务外为人?只闻誉而喜,闻毁而闷,即是此病发来」。曰,
「最是。名与实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则务名之心轻一分。全是务实之心,即全无
务名之心。 若务实之心, 如饥之求食,渴之求饮,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
「『疾没世而名不称』。称字去声读。亦『声闻过情,君子耻之』之意。实不称名,
生犹可补。没则无及矣。『四十五十而无闻』,是不闻道,非无声闻也。孔子云,
『是闻也,非达也』。安肯以此忘人」?

    【106】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药。以改之为贵。若留滞于中,则
又因药发病」 。

    【107】 德章曰,「闻先生以精金喻圣,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以链喻学者之
工夫。最为深切。惟谓尧舜为万镒,孔子为九千镒。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
躯壳上起念, 故替圣人争分两。若不从躯壳上起念,即 尧舜万镒不为多,孔子九
千镒不为少。尧舜万镒,只是孔子的。孔子尢千镒,只是尧舜的。原无彼我。所以
谓之圣。只论精一,不论多寡。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便同谓之圣。若是力量气
魄,如何尽同得?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此较分两的心,
各人尽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个个圆成,便能大
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无不具足。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后儒
不明圣学。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却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
能。 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 心地。动辄要做尧舜事业。如何做得?终
年碌碌,至于老死。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可哀也已」。

    【108】 侃问,「先儒以心之静为体,心之动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
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
若说静可以见其体,动可以见其用,却不妨」。

    【109】问,「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110】 问「子夏门人问交」章。先生曰,「子夏星言小子之交。子张是言成
人之交。 若善用之,亦俱是」。

    【111】 子仁问,「『学而时舀之,不亦说乎』?先儒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
如何」?先生曰,「学是学去人欲,存天理。从事于去人欲存天理,则自正诸先觉,
考诸古训。自下许多间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
理耳。若曰效先觉之所为,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事亦似专求诸外了。『时习』者,
『坐如尸』,非专习坐也。坐时习此心也。『立如斋』,非专习立也。立时习此心
也。『说』是『理义之说我心』之『说』。人心本自说理义。如目本说色,耳本说
声。惟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说。今人欲日去,则理羲日洽浃。安得不说」?

    【112】 国英问,「曾子三省虽切。恐是未闻一贯时工夫」。先生曰,「一贯
是夫子见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学者果能忠恕上用力,岂不是一贯?一如树
之根本,贯如树之枝叶。未种根,何枝叶之可得?体用一慷,体未立,用安从生!
谓『曾子于其用处盖已随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体之一』。此恐未尽」。

    【113】 黄诚甫问,「汝与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贡多学而识,在闻见
上用力。颜子在心地上用功。故圣人间以启之。而子贡所对,又只在知见上。故圣
人叹惜之。非许之也」。

    【114】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亦是有未发之中始能。

    【115】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欲树之长,必于始生时删其繁枝。
欲德之盛,必于始学时去夫外好。如外好诗文,则精神日渐漏泄在诗文上去。凡百
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论学,是无中生有的工夫。诸公须要信得及。只是立志。
学者一念为善之志,如树之种,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将去。自然日夜滋长。生气
日完,枝叶日茂。树初生时,便抽繁枝。亦须刊落。然后根干能大。初学时亦然。
故立志贵专一」。

    【116】 因论先生之门。 某人在涵养上用功, 某人在识见上用功。先生曰,
「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日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
者,日不足矣」。

    【117】 梁日孚问, 「居敬穷理是两事。 先生以为一事。何如」?先生曰,
「天地间只有此一事。安有两事?若论万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何止两?公
且道居敬是如何?穷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养工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
曰,「存养个甚」?曰,「是存养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穷理矣」。曰,
「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曰,「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事君,便要穷忠之理」。
曰,「忠兴孝之理,在君亲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穷此心之理
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读书,便一
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好色
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请问曰,「一者,天理。主一
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时便是逐物,无事时便是看空。
惟其有事无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就穷理专一处说,便
谓之居敬。就居敬精密处说,便谓之穷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个心穷理。穷理时,
别有个心居敬。名睢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
即是无事时羲,羲即是有事时敬。两句合说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须
言义。孟子言集义,即不须言敬。会得时,横说璧说,工夫总是一般。若泥文逐句,
不识本领,即支离决裂。工夫都无下落」。问,「穷理何以即是尽性」?曰,「心
之体,性也。性即理也。穷仁之理,真要仁极仁。穷义之理,真要义极义。仁义只
是吾性。故穷理即是尽性。如孟子说『充其恻隐之心,至仁不可胜用』。这便是穷
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
「夫我则不暇。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日孚
悚然有悟。

    【118】 惟乾问,「知如何是心之本体」?先生曰,「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
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无不知敬其
兄。只是这个灵能不为私欲遮隔,充拓得尽,便完完是他本体。便与天地合德。自
圣人以下,不能无蔽。故须格物以致其知」。

  &nbs; 【119】 守衡问,「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齐治平。只诚意
尽矣。 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念 好乐,则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
得之。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守衡再三请。曰,「为学工夫有浅深。初时若不看
实用意去好善恶恶,如何能为善去恶?这著实用意,便是诚意。然不知心之本体原
无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恶恶,便又多了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书所谓『无
有作好作恶』 ,方是本体。所以说有所念 好乐,则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诚意工夫
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监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

    【120】 正之问,「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
何」?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
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贝君子而后厌然』。此
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
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诚。古人许多诚身
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虚。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
个工夫。今若又分戒惧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离,亦有间断。既戒惧,即是知。
己若不知,是谁戒惧?如此见解,便要流入断灭禅定」。曰,「不论善念恶念,更
无虚假。则独知之地,更无无念时邪」?曰,「戒惧亦是念。戒惧之念,无时可息。
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 ,便已流入恶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无念,
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121】志道问,「荀子云,『养心莫善于诚』。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
「此亦未可便以为非。『诚』字有以工夫说者。诚是心之本体。求复其本体,便是
思诚的工夫。明道说『以诚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
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语,若先有个意见,便有过当
处。『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于阳虎。此便见圣贤大公之心」。

    【122】 萧惠问,「己私难克。奈何」?先生曰,「将汝己私来替汝东」。又
曰,「人顶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萧惠曰,「惠亦颇有为
己之心。不知缘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
「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今思之,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
不曾为个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离著躯壳?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且
道汝所谓躯壳的己,岂不是耳目囗鼻四肢」?惠曰,「正是为此,目便要色,耳便
要声,囗便要味,四肢便要逸乐,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声
令人耳聋。美味令人囗爽。驰骋田猎令人发狂,这都是害汝耳目囗鼻四肢的。岂得
是为汝耳目囗鼻四肢?若为看耳目囗鼻四肢时,便须思量耳如何听,目如何祝,囗
如何言,四肢如何动。必须非礼勿视听言动,方才成得个耳目囗鼻四肢。这个才是
为著耳目囗鼻四肢。汝今终日向外驰求,为名为利一逼都是为著躯壳外面的物事。
汝若为著耳目囗鼻四肢,要非礼勿视听言动时,岂是汝之耳目囗鼻四肢自能勿视听
言动?须由汝心。这视听言动,皆是汝心。汝心之动发窍于目。汝心之听发窍于耳。
汝心之言发窍于囗。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若无汝心,便无耳目囗鼻。所谓汝心,
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若是那一团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团血肉还在。缘何不
能视听言动?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有这个性,
才能生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这性之生理,发在目便会视。发在耳便会听。发在
囗便会言。发在四肢便会动。都只是那天理发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谓之心。这心
之本体,原只是个天理。原无非礼。这个便是汝之真己。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
若无真己,便无躯壳。真是有之即生,无之即死。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必须用
著这个真己。便须常常保守著这个真己的本体。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惟恐亏
损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礼萌动,便如刀割,如针刺。忍耐不过。必须去了刀,拔
了针。这才是有为己之心,力能克己。汝今正是认贼作子。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
不能克己」?

    【123】 有一学者病目。戚戚甚忧。先生曰,二 乃贵目贱心」。

    【124】 萧惠好仙释。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
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贝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
十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
信自好若此。真鸱窃腐鼠耳」。惠请问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
广大。汝却不问我悟的。只问我悔的」。惠惭谢。请问圣人之学。先生曰,「汝今
只是了人事问。待汝辨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来与汝说」。惠再三请。先生曰,「已
与汝一句道尽。汝尚自不会」。

    【125】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
惧不闻,养得此心纯是天理,便自然见」。观时请略示气象。先生曰,「哑子吃苦
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时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
是行矣」。一时在座诸友皆有省。

    【126】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昼夜之道。曰,
「知昼则知夜」。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
蠢而食。行不著,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
惺明明,天理无一忌间断,才是能知昼。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
有甚么死生」?

    【127】马子莘问,「修道之教,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以为法于天下,
若礼乐刑政之属。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
不假修饰的。何须要圣人品节?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礼乐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
可谓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说,下面由教入道的,缘何舍了圣人礼乐
刑政之教,别说出一段戒慎恐惧工夫?却是圣人之敢为虚设矣」。子莘请问。先生
曰,「子思性道教,皆从本原上说。天命于人,则命便谓之性。率性而行,则性便
谓之道。修道而学,则道便谓之教。率性是诚者事。所谓『自诚明,谓之性』也。
修道是诚之者事。所谓「自明诚,谓之教』也。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圣人以下,
未能率性于道。未免有过不及。故须修道,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愚不肯者不得
而不及。都要循著这个道,则道便是个教。此『教』字与『天道至教。风雨霜露,
无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与『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后能不违于
道,以复其性之本体。则亦是圣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惧便是修道的工夫。中
和便是复其性之本体。如易所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
命」。

    【128】黄诚甫问,「先儒以孔子告颜渊为邦之问,是立万世常行之道。如何」?
先生曰,「颜子具体圣人。其于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备。夫子平日知之已深。
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为上说。此等处亦不可忽略。须要是如此方尽善。又不
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便于防范上疏阔。须是要『放郑声,远佞人』盖颜子是个克
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略,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若在
他人,须告以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达道九经,及诚身许多
工夫,方始做得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时,乘了殷辂,服了
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又问个为邦,便把做
天大事看了」。

    【129】 蔡希渊问,「文公大学新本,先格致而后诚意工夫。似与首章次第相
合。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即诚意反在格致之前。于此尚未释然」。先生曰,「大
学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诚意为主,
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为善去恶,无非是诚意的事。如新本先
去穷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荡荡,都无著落处。须用添个敬字,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
来。然终是没根原。若须用添个敬字,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直待千
余年后要人来补出?正谓以诚意为主,即不须添敬字。所以举出个诚意来说。正是
学问的大头脑处。于此不察,真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缪。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诚身。
诚身之极便是至诚。大学工夫只是诚意。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工夫总是一般。今说
这里补个敬字,那里补个诚字,未免昼蛇添足」。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31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孝经
开宗明义章第一

仲尼居,曾子持。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训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
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
,孝之终也。」

「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

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天子章第二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於人,敬亲者不敢慢於人。爱敬尽於事亲,而德孝加於百姓,
刑於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诸侯章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包。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包,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
,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
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卿大夫章第四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
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
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此卿大夫子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士章第五

资於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
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
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庶人章第六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
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三才章第七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
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
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
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道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和禁
。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孝治章第八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於公、侯、伯、子、男乎
,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

治国者不敢侮於鳏寡,而况於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
失於臣妾,而况於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

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
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圣治章第九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於孝乎?子曰:天地之性,惟人为贵。人之行,莫
大於孝。孝莫大於严父,严父莫大於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後稷,以
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
又何以加於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
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
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
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
德。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
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
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纪孝行章第十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
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
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
为不孝也。

五刑章第十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
,此大乱之道也。

广要道章第十二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於孝。教民礼顺,莫善於悌。移风易俗,莫善於乐。安上治
民,莫善於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
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谓之要道也。

广至德章第十三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室至而日见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
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广扬名章第十四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顺可移於长。居家理,故治可移
於官。是以行成於内,而名立於后世矣。

谏诤章第十五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
: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昔者天子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
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於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
陷於不义。故当不义,则天不可以不争於父,臣不可以不争於君,故当不义则争之
,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感应章第十六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
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
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於
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事君章第十七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德,故上下能相亲
也。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丧亲章第十八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哀,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
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
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卜其宅兆,而安厝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
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26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孟子》

梁惠王章句上·第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
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为後义而先利,不夺不餍。」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後其君者也。」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章句上·第二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顾鸿□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後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王在灵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於□鱼跃。』
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
乐其有麋鹿鱼。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

「汤誓曰:『时日害丧,子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
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章句上·第三章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於河东,
移其粟於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
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
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
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池,鱼U+9F08不可胜食也;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U+9F08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
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以;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
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於时,数口之家可以无□矣;谨
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
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
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於刺人而杀之,
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梁惠王章句上·第四章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後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
如之何其使斯民□而死也。」





梁惠王章句上·第五章

梁惠王曰:「普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
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
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

「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

「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梁惠王章句上·第六章

孟子见梁襄王。

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於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孰能与之?』」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
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
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试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梁惠王章句上·第七章

齐宣王问曰:「齐桓普文之事,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
无以,则王乎?」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
曰:「牛可之?」对曰:「将以U+91C1钟。」王曰:「舍之;
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U+91C1钟与?」
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
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
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
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
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子忖度之。』夫子之谓也。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
此心之所以合宜王者,何也?」

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
「今因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
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
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
『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
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
诗云:『刑於寡妻,至于兄弟,以御於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
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

「权,然後知轻重;度,然後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後快於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以口与?轻□不足於礼与?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
声音不足听於耳与?便嬖不足使令於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
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U+8385中国,
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後灾。
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後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
弱固不可以敌□。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
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
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
皆欲赴□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不能进於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
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
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
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
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一章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於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
曰:「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於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王变乎色,
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

「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之音,举疾首蹙□而相告曰:
『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
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弱旄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
『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
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br /> 「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
『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
见弱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
此无他,与民同乐也。」

「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二章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民以为小,不亦宜乎!」

「臣始至於境,问国之大禁,然後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
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於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梁惠王章句下·第三章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
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

「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
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诗云:『畏天之威,於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
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於天下。』
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
有罪无罪,为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於天下,武王耻之;
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四章

齐宣王见孟子於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

「不得而非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吾欲观於转附朝U+511B,遵海而南,放於琅邪;
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
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
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而助不给。 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
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胥谗,民乃作慝,
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

「『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
乐酒无厌,谓之亡。』」

「『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

「『惟君所行也。』」

「景公说,大戒於国,出舍於郊,於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太师曰:
『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微招角招是也。其诗曰:
『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五章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其岐也:
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
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
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食,乃裹□粮;於橐於囊,思戢用光;
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食,行者有裹粮也;
然後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梁惠王章句下·第六章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
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梁惠王章句下·第七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
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子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

「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
见贤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
国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见不可焉,然後去之。」

「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後察之;
见可杀焉,然後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

「如此,然後可以为民父母。」





梁惠王章句下·第八章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九章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
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U+65B5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
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

「今有璞玉於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国家,
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於教玉人雕琢哉!」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章

齐人伐燕,胜之。

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
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
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
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一章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

「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
曰:「奚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
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苏。』」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其可也!
天下固畏齐之□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

「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後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二章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
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而君之食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
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无尤焉。」

「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三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於齐楚,事齐乎事楚乎?」

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斯城也,
与民守之,效死而弗去,则是可为也。」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四章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
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

「□为善,後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
君如彼何哉!□为善而已矣。」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五章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
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
『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逾梁山,邑于岐山下居焉。
□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

「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

「君请择於斯二者。」





梁惠王章句下·第十六章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
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
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
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子不遇哉!」





公孙丑上·第一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於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

「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
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於管仲!
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
尔何曾比予於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感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犹未洽於天下。
武王、周公继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
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
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
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
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

0「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
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
莫之能御也!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时者也。
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

「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倍之人,
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上·第二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
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

「北宫黝之养勇也: 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
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
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後进,虑胜而後会,
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昔者曾子谓子让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
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
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
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有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矣。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
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
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
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
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曰:「□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
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
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
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
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
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
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
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
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
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
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夏、有若,智足以知圣人,
污不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
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丘垤,
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
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





公孙丑上·第三章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四章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

「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暇。
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

「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
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

「今国家□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

「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
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公孙丑上·第五章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於其朝矣。

「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於其市矣。

「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於其路矣。

「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於其野矣。

「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

「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
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於天下。无敌於天下者,天吏也。
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公孙丑上·第六章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作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
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公孙丑上·第七章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
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
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

「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
矢人而耻为矢也。

「如耻之,莫如为仁。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公孙丑上·第八章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

「禹闻善言,则拜。

「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

「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於人者。

「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公孙丑上·第九章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
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
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
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穷而不悯。
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
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公孙丑下·第一章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德天时者矣;
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
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公孙丑下·第二章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
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
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於路,
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
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
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
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矣驾。』
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普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
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
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 其尊德乐道,
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故汤之於依尹,学焉而後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学焉而後臣之;
故不劳而霸。

「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汤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
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公孙丑下·第三章

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七十镒而受;
於薜,□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
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

「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赆,』予何为不受?

「当在薜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之。』予何为不受?

「若於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公孙丑下·第四章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
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
则反诸其入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
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公孙丑下·第五章

孟子谓□U+9F03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
今既数月以,未可以言与?」

□U+9F03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U+9F03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
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公孙丑下·第六章

孟子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
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
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公孙丑下·第七章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赢,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
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
然後尽於人心。

「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
吾何为独不然?

「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乎?

「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公孙丑下·第八章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
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哙;有仕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
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则可乎?何以异於是!」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其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
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
『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
『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
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公孙丑下·第九章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
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於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

「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
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
又从为之辞。」





公孙丑下·第十章

孟子致为臣而归。

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
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
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
是为欲富乎?

「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
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於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

「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
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
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公孙丑下·第十一章

孟子去齐,宿於昼。

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後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
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公孙丑下·第十二章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
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昼,是何濡滞也!
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
予不得已也。

「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
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於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於其面,
去则穷日之力而後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公孙丑下·第十三章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
『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吾何为不豫哉!」





公孙丑下·第十四章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

「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





滕文公上·第一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成U+89B8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
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

「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
书曰:『若药不暝眩,厥疾不瘳。』」





滕文公上·第二章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
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事。」

然友之邹,问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
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
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
U+98E6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
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
曰:『吾有所受之也。』」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
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宰;
□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
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
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滕文公上·第三章

滕文公问「为国。」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
其始播百谷。』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无恒心,放辟邪侈,
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

「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
彻者;彻也,助者,藉也。

「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为常。
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
为民父母,使民□□然,将终岁勤勤,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
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夫世禄,滕固行之矣。

「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
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
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
无野人莫养君子。

「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

「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

「馀夫二十五亩。

「死徒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
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滕文公上·第四章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
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
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
「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今也滕有食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後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後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
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於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
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
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
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义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滥於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
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於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
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
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於外,
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衣,
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
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
农夫也。

「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
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

「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
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
亦不用於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
北学於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
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位倍之。

「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
然後归。子贡反,□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後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
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
秋阳以暴之,□□乎不可尚已!』

「今也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於曾子矣。

「吾闻出於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於幽谷者。

「鲁颂曰:『戌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
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U+50DE;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
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
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
相率而为U+50DE者也,恶能治国家。」





滕文公上·第五章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
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
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
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
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
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
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

「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於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
蝇蚋姑嘬之。其颡有□,睨而不视。夫□也,非为人□,中心达於面目。
盖归,反□□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滕文公下·第一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
『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
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
『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而後可。
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
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
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
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滕文公下·第二章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
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
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滕文公下·第三章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
『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
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

「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

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
『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
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血、衣服不备,
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出疆必载质,何也?」

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

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
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滕文公下·第四章

彭更问曰:「後车数十承,从者数百人,以传食於诸侯,不以泰乎?」
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
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
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
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学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仁义者哉!」

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
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曰:「食志。」

曰:「有人於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
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





滕文公下·第五章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

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
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
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
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
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

「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

「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於天下。东面而征,四夷怨,南面而征,
北狄怨,曰:『奚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早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
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
书曰:『□我后,后来其无罚。』

「『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
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
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

「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

「不行王政云尔,□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
齐、楚虽大,何畏焉。」





滕文公下·第六章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
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传诸?使楚人传诸?」曰:「使齐人传之。」
曰:「一齐人传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
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
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
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滕文公下·第七章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

「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街已甚;迫,斯可以见矣。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则往拜其门;
阳货□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其亡也,而往拜之;
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

「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
非由之所之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之已矣。」





滕文公下·第八章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後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
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後已。』

「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滕文公下·第九章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
予不得已也。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

「当尧之时,水逆行,□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
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

「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
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
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
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

「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
灭国者五十,区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
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後人,咸以正无缺。』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

「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
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U+5ED0有肥马;
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
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五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
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诗云:『戌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

「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
予不得已也。

「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滕文公下·第十章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
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後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
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後可者也。

「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与?
抑亦盗跖之所□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
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载,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
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於於陵。他日归,
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曰:『恶用是U+9D83U+9D83者为哉!』
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U+9D83U+9D83之肉也!』
出而哇之。

「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
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离娄上·第一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
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

「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
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
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

「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
国之所存者,幸也。


「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
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泄泄、犹沓沓也。

「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

「故曰:青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离娄上·第二章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
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

「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
百世不能改也。


「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三章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完庙;
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

「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离娄上·第四章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离娄上·第五章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
家之本在身。」





离娄上·第六章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
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 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离娄上·第七章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
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於吴。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於先师也。

「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於天下矣。

「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殷士肤敏,□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

「今也欲无敌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
逝不以濯。』」





离娄上·第八章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
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後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後人伐之。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九章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
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
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

「故为渊□鱼者,獭也,为丛□爵者,□也;为汤、武□民者,桀与纣也。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

「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为不畜,终身不得;□不志於仁,
终身忧辱,以陷於死亡。

「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离娄上·第十章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
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

「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离娄上·第十一章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
而天下平。」





离娄上·第十二章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於上有道:不信於友,
弗获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於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
不悦於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离娄上·第十三章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
『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

「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
其子焉往?

「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於天下矣。」





离娄上·第十四章

孟子曰:「求也为李氏宰,无能改於其德,而赋粟倍他日。
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於孔子者也。况於为之强战!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
罪不容於死!

「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离娄上·第十五章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
胸中不正,则眸子□焉。

「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





离娄上·第十六章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
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离娄上·第十七章

淳于U+9AE0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
「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上·第十八章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
『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

「古者易子而教之。

「父子之间不青善,青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离娄上·第十章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
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

曾子养曾U+6673,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
曾U+6673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
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

「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离娄上·第二十章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离娄上·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离娄上·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青耳矣。」





离娄上·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离娄上·第二十四章

乐正子从於子敖之齐。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後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离娄上·第二十五章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哺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
而以哺啜也。」





离娄上·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後为大。

「舜不告而娶,为无後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离娄上·第二十七章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

「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斯二者,乐则生矣;
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





离娄上·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
瞽瞍□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离娄下·第一章

孟子曰:「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东夷之人也。

「文王生於岐周,卒於毕郢,西夷之人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

「先圣後圣,其揆一也。」





离娄下·第二章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

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

「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离娄下·第三章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王曰:「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

曰:「U+8ACC行言听,膏泽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
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位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

「今也为臣,U+8ACC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
又极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离娄下·第四章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徒。」





离娄下·第五章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离娄下·第六章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离娄下·第七章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
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离娄下·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後可以有为。」





离娄下·第九章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後患何!」





离娄下·第十章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离娄下·第十一章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离娄下·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先其赤子之心者也。」





离娄下·第十三章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离娄下·第十四章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
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离娄下·第十五章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离娄下·第十六章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後能服天下,
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离娄下·第十七章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





离娄下·第十八章

徐子曰:「仲尼亟称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後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
是之取尔。

「□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
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离娄下·第十九章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传之。

「舜明於庶物,察於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离娄下·第二十章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

「汤执中,立贤无方。

「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
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离娄下·第二十一章

孟子曰:「王者之U+8FF9熄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

「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

「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离娄下·第二十二章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

「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离娄下·第二十三章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
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离娄下·第二十四章

逢蒙学射於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於是杀羿。孟子曰:
「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

「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
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
『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
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於尹公之他,
尹公之他学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
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
曰:『小人学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
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
发乘矢而後反。」





离娄下·第二十五章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离娄下·第二十六章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

「所恶於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於智矣,
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离娄下·第 二十七章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
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

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
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
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离娄下·第二十八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爱人者,人恒爱;敬人,人恒敬之。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
此物奚宜至哉!

「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

「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
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於禽兽又何难焉!』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
我亦人也;舜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後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
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
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离娄下·第二十九章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

颜子当乱世,居於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乐:孔子贤之。

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
是以如是其急也。

「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

「今有同室之人U+9B2C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

「乡邻有U+9B2C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离娄下·第三十 章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
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
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U+9B2C狼,以危父母,
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

「夫章子,子父青善而不相遇也。

「青善,朋友之道也;父子青善,贼恩之大者。

「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
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离娄下·第三十一章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於我室,
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
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
殆於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
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於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去,
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
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离娄下·第三十二章

储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
尧舜与人同耳。」





离娄下·第三十三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後反。
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
则必餍酒肉而後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
吾将□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
卒之东郭□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
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万章上·第一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天。何为其号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天于父母,
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之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
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於我何哉!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食廪备,以事舜於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
帝章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於父母,如穷人无所归。

「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
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
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於父母,
可以解忧。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
不得於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见之矣。」





万章上·第二章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
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
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之。
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续;牛羊父母,食廪父母,干戈朕,琴朕,□朕;
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
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U+50DE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於郑子产,
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
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
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
奚U+50DE焉!」





万章上·第三章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
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於羽山:
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风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
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
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
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
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
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四章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
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
孔子曰:『於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
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
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哉,
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
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
是周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
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

「书曰:『□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万章上·第五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於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
诸侯能荐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於诸侯,
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
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
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
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子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
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
夫然後,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

「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万章上·第六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於天
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
若尧崩之後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
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
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
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
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

「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

「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内二年,仲壬四年;
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
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

「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

「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万章上·第七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
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
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

「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
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
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
吾岂若於吾身亲见之哉!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後知,使先觉觉後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
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
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

「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万章上·第八章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於卫主痈疽,於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於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
『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
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

「孔子不悦於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
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

「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
何以为孔子!」





万章上·第九章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

「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承,假道於虞以伐虢;
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
  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
        智也。时举於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
        於天下,可传於後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
        谓贤者为之乎?」





万章下·第一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
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
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
使先知觉後知,使先觉觉後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於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穷而不悯;
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
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
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
孔子,圣之时者也。

「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
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
其中,非尔力也。」





万章下·第二章

北宫□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
尝闻其略也。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
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

「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
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

「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

「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

「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
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万章下·第三章

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
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

「孟献子,百承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
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

「非惟百承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於子思,
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

「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於亥唐也,入元则入,
坐元则坐,食元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於此而已矣;
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

「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享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反匹夫也。

「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下·第四章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
义乎?不义乎?』而後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
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唐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
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
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
其教之不改而後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
孔子之仕於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

「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
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下·第五章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

「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

「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

「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承田矣,曰:
『牛羊茁壮长而已矣。』
「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万章下·第六章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後托於诸侯,
礼也;士之托於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於上;
无常职而赐於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於子思也,
亟问亟□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
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马畜□!』盖自是台无□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
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
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
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

「尧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
以养舜於畎亩之中。後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万章下·第七章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
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

「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
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

「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
『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
『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
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
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大夫以旌。

「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
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

「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
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
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
「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万章下·第八章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万章下·第九章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後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15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老 子 道 德 经

一  章 [道,可道,非恒道]     二  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三  章 [不尚贤]          四  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五  章 [天地不仁]         六  章 [谷神不死]
七  章 [天长地久]         八  章 [上善若水]
九  章 [持而盈之]         十  章 [载营魄抱一]
十一 章 [三十辐共一毂]       十二 章 [五色令人目盲]
十三 章 [宠辱若惊]         十四 章 [视之不见]
十五 章 [古之善为道者]       十六 章 [致虚极]
十七 章 [太上,不知有之]      十八 章 [大道废,有仁义]
十九 章 [绝圣弃智]         二十 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二十二章 [曲则全]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         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       二十八章 [知其雄]
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三十 章 [以道佐人主者]
三十一章 [夫兵者,不祥之器]     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
三十五章 [执大象]          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
三十七章 [道恒无名,侯王若能守之]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        四十 章 [反者道之动]
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         四十二章 [道生一]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        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      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
四十九章 [圣人常无心]        五十 章 [出生入死]
五十一章 [道生之]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
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         六十 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        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
六十三章 [为无为]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
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       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      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         七十 章 [吾言甚易知]
七十一章 [知不知]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七十五章 [民之饥]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
七十七章 [天之道]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
七十九章 [和大怨]          八十 章 [小邦寡民]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

------------------------------------------------------------------------------------------------------------

 一章(45)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
之又玄,众妙之门。


              二章(46)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有无相生,难易相
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
以不去。


              三章(47)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不
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


              四章(48)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
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五章(49)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
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如守中。


              六章(50)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七章(51)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
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章(52)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
,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九章(53)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
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下之道。


              十章(54)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修除玄览,能无疵乎?爱
民治国,能无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
生而不有,长而不宰。是为玄德。


              十一章(55)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
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十二章(56)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
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十三章(57)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
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
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十四章(58)

  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夷。此三者,不可
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物。是谓无状
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
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十五章(59)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
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
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十六章(60)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
,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
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十七章(61)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
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十八章(62)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十九章(63)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
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


              二十章(64)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
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
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
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淡兮,其若海,望兮,若无
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二十一章(65)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
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
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二十二章(67)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
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
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章(68)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
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
,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
不信焉。


              二十四章(66)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居。


              二十五章(69)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
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
道法自然。


              二十六章(70)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
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二十七章(71)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是谓神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
,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二十八章(72)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知
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朴散
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无割。


              二十九章(73)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
失之。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
去泰。


              三十章(74)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居,荆棘生焉。大军之后
,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
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章(75)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居。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故兵者非君子之器。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
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
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三十二章(76)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
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三十三章(77)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
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三十四章(78)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
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章(79)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
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章(80)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br />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章(81)

  道恒无名,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地将自正。


              三十八章(1)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
为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
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
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
;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章(2)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侯得一
以为天下正。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
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誉无
誉。是故不欲禄禄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章(4)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章(3)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
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
,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
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四十二章(5)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
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
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四十三章(6)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
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章(7)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四十五章(8)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
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章(9)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
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章(10)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
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四十八章(11)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
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章(12)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
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
之。


              五十章(13)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
三。夫何故?以其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陵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
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五十一章(14)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
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五十二章(15)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
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启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
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五十三章(16)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
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竽。非道也哉!


              五十四章(17)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
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
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
天下然哉?以此。


              五十五章(18)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
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
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峻(去‘山’换‘血’)〕zui1。


              五十六章(19)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
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五十七章(20)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
,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
无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章(21)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
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章(22)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为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
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
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六十章(23)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
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六十一章(24)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
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
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六十二章(25)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六十三章(26)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六十四章(27)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
持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持,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
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
所过。以辅万物自然而不敢为。


              六十五章(28)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
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
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六十六章(29)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
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居上而民不重,居前而民不害。是以
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六十七章(32)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
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
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
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六十八章(33)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
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六十九章(34)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
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
哀者胜矣。


              七十章(35)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
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七十一章(36)

  知不知,上,不知不知,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七十二章(37)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
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章(38)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姗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
而不失。


              七十四章(39)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
矣。


              七十五章(40)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不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不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七十六章(41)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
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居下,柔弱居上。


              七十七章(42)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
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
?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见贤。


              七十八章(43)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
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
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章(44)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
无德司彻。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八十章(30)

  小邦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邻邦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一章(31)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
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
争。


◇老子道德经终◇
===================================
一九九四年,祥子据马王堆汉墓帛书本、任继愈《老子今译(修订本)》(上海
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校订。
电子版底本:
①一九九二年,李晓渝等据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四
年版),参照马王堆汉墓帛书本及江南文化书院黄山分院《道德经》(一九九零
年版)输入之《老子》电子版
②一九九三年,常人《道德经解》电子版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7日, 星期六 21:11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百官都至丧次哭临,惟狐突托言病笃不至。里克私谓卆郑父
曰:“孺子遂立矣,其若亡公子何?”卆郑父曰:“此事全在荀叔,姑与探之。”二人登
车,同往荀息府中。息延入,里克告曰:“主上晏驾,重耳、夷吾俱在外,叔为国大臣,乃
不迎长公子嗣位,而立嬖人之子,何以服人?且三公子之党,怨奚齐子母入于骨髓,只碍主
上耳。今闻大变,必有异谋。秦翟辅之于外,国人应之于内,子何策以御之?”荀息曰:
“我受先君遗托,而傅奚齐,则奚齐乃我君矣。此外不知更有他人!万一力不从心,惟有一
死,以谢先君而已。”卆郑父曰:“死无益也,何不改图?”荀息曰:“我既以忠信许先君
矣,虽无益,敢食言乎?”二人再三劝谕,荀息心如铁石,终不改言;乃相辞而去。里克谓
郑父曰:“我以叔有同僚之谊,故明告以利害。彼坚执不听,奈何?”郑父曰:“彼为奚
齐,我为重耳,各成其志,有何不可。”于是二人密约:使心腹力士,变服杂于侍卫服役之
中,乘奚齐在丧次,就刺杀于苫块之侧。时优施在旁,挺剑来救,亦被杀。一时幕间大乱。
荀息哭临方退,闻变大惊。疾忙趋入,抚尸大恸曰:“我受遗命托孤,不能保护太子,我之
罪也!”便欲触柱而死。骊姬急使人止之曰:“君柩在殡,大夫独不念乎?且奚齐虽死,尚
有卓子在,可辅也。”荀息乃诛守幕者数十人。即日与百官会议,更扶卓子为君,时年才九
岁。里克、卆郑父佯为不知,独不与议。梁五曰:“孺子之死,实里、卆二人为先太子报仇
也。今不与公议,其迹昭然。请以兵讨之!”荀息曰:“二人者,晋之老臣,根深党固。七
舆大夫,半出其门。讨而不胜,大事去矣。不如姑隐之,以安其心而缓其谋。俟丧事既毕,
改元正位,外结邻国,内散其党,然后乃可图矣。”梁五退谓东关五曰:“荀卿忠而少谋,
作事迂缓,不可恃也。里、卆虽同志,而克为先太子之冤,衔怨独深。若除克,则卆氏之心
惰矣。”东关五曰:“何策除之?”梁五曰:“今丧事在迩,诚伏甲东门,视其送葬,突起
攻之,此一夫之力也。”东关五曰:“善。我有客屠岸夷者,能负三千钧绝地而驰。若啖以
爵禄,此人可使也。”乃召屠岸夷而语之。夷素与大夫骓遄相厚,密以其谋告于骓遄,问:
“此事可行否?”遄曰:“故太子之冤,举国莫不痛之,皆因骊姬母子之故。今里、卆二大
夫欲歼骊姬之党,迎立公子重耳为君,此义举也。汝若辅佞仇忠,干此不义之事,我等必不
容汝。徒受万代骂名,不可,不可!”夷曰:“我侪小人不知也,今辞之何如?”骓遄曰:
“辞之,则必复遣他人矣。子不如佯诺,而反戈以诛其党,我以迎立之功与子。子不失富
贵,而且有令名,与为不义杀身,孰得?”屠岸夷曰:“大夫之教是也。”骓遄曰:“得无
变否?”夷曰:“大夫见疑,则请盟!”乃割鸡而为盟。夷去。遄即与卆郑父言之,郑父亦
言于里克,各整顿家甲,约定送葬日齐发。

    至期,里克称病不会葬。屠岸夷谓东关五曰:“诸大夫皆在葬,惟里克独留,此天夺其
命也。请授甲兵三百人,围其宫而歼之。”东关五大悦,与甲士三百,伪围里克之家。里克
故意使人如墓告变。荀息惊问其故,东关五曰:“闻里克将乘隙为乱,五等辄使家客,以兵
守之。成则大夫之功,不成不相累也。”荀息心如芒刺,草草毕葬。即使“二五”勒兵助
攻,自己奉卓子坐于朝堂,以俟好音。东关五之兵先至东市。屠岸夷来见,托言禀事,猝以
臂拉其颈,颈折坠,军中大乱。屠岸夷大呼曰:“公子重耳,引秦、翟之兵,已在城外。我
奉里大夫之命,为故太子申生伸冤,诛奸佞之党,迎立重耳为君。汝等愿从者皆来,不愿者
自去。”军士闻重耳为君,无不踊跃从者。梁五闻东关五被杀,急趋朝堂,欲同荀息奉卓
子出奔。却被屠岸夷追及,里克、卆郑父、雅遄各率家甲,一时亦到。梁五料不能脱,拔剑
自刎,不断,被屠岸夷只手擒来,里克趁势挥刀,劈为两段。时左行大夫共华,亦统家甲来
助,一齐杀入朝门。里克仗剑先行,众人随之,左右皆惊散。荀息面不改色,左手抱卓子,
右手举袖掩之。卓子惧而啼。荀息谓里克曰:“孺子何罪?宁杀我,乞留此先君一块肉!”
里克曰:“申生安在?亦先君一块肉也!”顾屠岸夷曰:“还不下手!”屠岸夷就荀息手中
夺来,掷之于阶。但闻蹋一声,化为肉饼。荀息大怒,挺佩剑来斗里克,亦被屠岸夷斩
之。遂杀入宫中。骊姬先奔贾君之宫,贾君闭门不纳。走入后园,从桥上投水中而死,里克
命戮其尸。骊姬之娣,虽生卓子,无宠无权,怒不杀,锢之别室。尽灭“二五”及优施之
族。髯仙有诗叹骊姬云:

    谮杀申生意若何?要将稚子掌山河。
    一朝母子遭骈戮,笑杀当年《暇豫》歌。

    又有诗叹荀息从君之乱命,而立庶孽,虽死不足道也。诗云:

    昏君乱命岂宜从?犹说硁硁效死忠。
    璧马智谋何处去?君臣束手一场空。

    里克大集百官于朝堂,议曰:“今庶孽已除,公子中惟重耳最长且贤,当立。诸大夫同
心者,请书名于简!”卆郑父曰:“此事非狐老大夫不可。”里克即使人以车迎之。狐突辞
曰:“老夫二子从亡,若与迎,是同弑也。突老矣,惟诸大夫之命是听!”里克遂执笔先书
己名,次卆郑父,以下共华、贾华、雅遄等共三十余人。后至者俱不及书。以上士之衔假屠
岸夷,使之奉表往翟,奉迎公子重耳。重耳见表上无狐突名,疑之。魏犨曰:“迎而不往,
欲长为客乎?”重耳曰:“非尔所知也。群公子尚多,何必我?且二孺子新诛,其党未尽,
入而求出,何可得也?天若祚我,岂患无国?”狐偃亦以乘丧因乱,皆非美名,劝公子勿
行。乃谢使者曰:“重耳得罪于父,逃死四方。生既不得展问安侍膳之诚,死又不得尽视含
哭位之礼,何敢乘乱而贪国。大夫其更立他子,重耳不敢违!”屠岸夷还报,里克欲遣使再
往。大夫梁繇靡曰:“公子孰非君者,盍迎夷吾乎?”里克曰:“夷吾贪而忍。贪则无信,
忍则无亲。不如重耳。”梁繇靡曰:“不犹愈于群公子乎?”众人俱唯唯。里克不得已,乃
使屠岸夷辅梁繇靡迎夷吾于梁。

    且说公子夷吾在梁,梁伯以女妻之,生一子,名曰圉。夷吾安居于梁,日夜望国中有
变,乘机求入。闻献公已薨,即命吕饴甥袭屈城据之。荀息为国中多事,亦不暇问。及闻奚
齐、卓子被杀,诸大夫往迎重耳,吕饴甥以书报夷吾,夷吾与虢射郤芮商议,要来争国。忽
见梁繇靡等来迎,以手加额曰:“天夺国于重耳,以授我也!”不觉喜形于色。郤芮进曰:
“重耳非恶得国者,其不行,必有疑也。君勿轻信。夫在内而外求君者,是皆有大欲焉。方
今晋臣用事,里、卆为首,君宜捐厚赂以啖之。虽然,犹有危。夫入虎穴者,必操利器。君
欲入国,非借强国之力为助不可。邻晋之国,惟秦最强,子盍遣使卑辞以求纳于秦乎?秦许
我,则国可入矣。”夷吾用其言,乃许里克以汾阳之田百万,许卆郑父以负葵之田七十万,
皆书契而缄之。先使屠岸夷还报,留梁繇靡使达手书于秦,并道晋国诸大夫奉迎之意。

    秦穆公谓蹇叔曰:“晋乱待寡人而平,上帝先示梦矣。寡人闻重耳、夷吾皆贤公子也。
寡人将择而纳之,未知孰胜?”蹇叔曰:“重耳在翟,夷吾在梁,地皆密迩。君何不使人往
吊,以观二公子之为人?”穆公曰:“诺。”乃使公子絷先吊重耳,次吊夷吾。公子絷至
翟,见公子重耳,以秦君之命称吊。礼毕,重耳即退。絷使阍者传语:“公子宜乘时图入,
寡君愿以敝赋为前驱。”重耳以告赵衰。赵衰曰:“却内之迎,而借外宠以求入,虽入不光
矣!”重耳乃出见使者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辱以后命。亡人无宝,仁亲为宝,父死之谓
何,而敢有他志?”遂伏地大哭,稽颡而退,绝无一私语。公子絷见重耳不从,心知其贤,
叹息而去。遂吊夷吾于梁,礼毕,夷吾谓絷曰:“大夫以君命下吊亡人,亦何以教亡人
乎?”絷亦以“乘时图入”相劝。夷吾稽颡称谢。入告郤芮曰:“秦人许纳我矣!”郤芮
曰:“秦人何私于我?亦将有取于我也!君必大割地以赂之。”夷吾曰:“大割地不损晋
乎?”郤芮曰:“公子不返国,则梁山一匹夫耳,能有晋尺寸之土乎?他人之物,公子何惜
焉?”夷吾复出见公子絷,握其手谓曰:“里克、卆郑皆许我矣,亡人皆有以酬之,且不敢
薄也。苟假君之宠,入主社稷。惟是河外五城,所以便君之东游者。东尽虢地,南及华山,
内以解梁为界。愿入之于君,以报君德于万一。”出契于袖中,面有德色。公子絷方欲谦
让,夷吾又曰:“亡人另有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愿纳于公子之左右。乞公子好言于
君,亡人不忘公子之赐。”公子絷乃皆受之。史臣有诗云:

    重耳忧亲为丧亲,夷吾利国喜津津。
    但看受吊相悬处,成败分明定两人。

    絷返命于穆公,备述两公子相见之状。穆公曰:“重耳之贤,过夷吾远矣!必纳重
耳。”公子絷对曰:“君之纳晋君也,忧晋乎?抑欲成名于天下乎?”穆公曰:“晋何与我
事?寡人亦欲成名于天下耳。”公子絷曰:“君如忧晋,则为之择贤君。第欲成名于天下,
则不如置不贤者。均之有置君之名,而贤者出我上,不贤者出我下,二者孰利?”穆公曰:
“子之言,开我肺腑。”乃使公孙枝出车三百乘,以纳夷吾。秦穆公夫人,乃晋世子申生之
娣,是为穆姬。幼育于献公次妃贾君之宫,甚有贤德。闻公孙枝将纳夷吾于晋,遂为手书以
属夷吾,言:“公子入为晋君,必厚视贾君。其群公子因乱出奔,皆无罪。闻叶茂者本荣,
必尽纳之,亦所以固我藩也。”夷吾恐失穆姬之意,随以手书复之,一一如命。

    时齐桓公闻晋国有乱,欲合诸侯谋之,乃亲至高梁之地。又闻秦师已出,周惠王亦遣大
夫王子党率师至晋,乃遣公孙隰朋会周、秦之师,同纳夷吾。吕饴甥亦自屈城来会。桓公遂
回齐。里克、卆郑父请出国舅狐突做主,率群臣备法驾,迎夷吾于晋界。夷吾入绛都即位,
是为惠公。即以本年为元年。按晋惠公之元年,实周襄王之二年也。国人素慕重耳之贤,欲
得为君。及失重耳得夷吾,乃大失望。

    惠公既即位,遂立子圉为世子。以狐突、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俱为中大夫,屠
岸夷为下大夫。其余在国诸臣,一从其旧。使梁繇靡从王子党如周,韩简从隰朋如齐,各拜
谢纳国之恩。惟公孙枝以索取河西五城之地,尚留晋国。惠公有不舍之意,乃集群臣议之。
虢射目视吕饴甥,饴甥进曰:“君所以赂秦者,为未入,则国非君之国也。今既入矣,国乃
君之国矣,虽不畀秦,秦其奈君何?”里克曰:“君始得国,而失信于强邻,不可。不如与
之。”郤芮曰:“去五城是去半晋矣。秦虽极兵力,必不能取五城于我。且先君百战经营,
始有此地,不可弃也。”里克曰:“既知先君之地,何以许之?许而不与,不怒秦乎?且先
君立国于曲沃,地不过蕞尔。惟自疆于政,故能兼并小国,以成其大。君能修政而善邻,何
患无五城哉?”郤芮大喝曰:“里克之言,非为秦也,为取汾阳之田百万。恐君不与,故以
秦为例耳!”卆郑父以臂推里克,克遂不敢复言。惠公曰:“不与则失信,与之则自弱,畀
一二城可乎?”吕饴甥曰:“畀一二城,未为全信也,而适以挑秦之争。不如辞之。”惠公
乃命吕饴甥作书辞秦。书略曰: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许君。今幸入守社稷,夷吾念君之赐,欲
即践言。大臣皆曰:“地者,先君之地。君出亡在外,何得擅许他人?”寡人争之弗能得。
惟君少缓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惠公问:“谁人能为寡人谢秦者?”郤郑父愿往,惠公从之。

    原来惠公求入国时,亦曾许卆郑父负葵之田七十万,惠公既不与秦城,安肯与里、卆二
人之田?郑父口虽不言,心中怨恨。特地讨此一差,欲诉于秦耳。郑父随公孙枝至于秦国,
见了穆公,呈上国书。穆公览毕,拍案大怒曰:“寡人固知夷吾不堪为君,今果被此贼所
欺!”欲斩卆郑父。公孙枝奏曰:“此非郑父之罪也,望君恕之!”穆公余怒未尽,问曰:
“谁使夷吾负寡人者?寡人愿得而手刃之!”卆郑父曰:“君请屏左右,臣有所言。”穆公
色稍和,命左右退于帘下,揖郑父进而问之。郑父对曰:“晋之诸大夫,无不感君之恩,愿
归地者。惟吕饴甥、郤芮二人从中阻挠。君若重币聘问,而以好言召此二人,二人至,则杀
之。君纳重耳,臣与里克逐夷吾,为君内应,请得世世事君。何如?”穆公曰:“此计妙
哉!固寡人之本心也!”于是遣大夫冷至随卆郑父行骋于晋,欲诱吕饴甥、郤芮而杀之。不
知吕、卆性命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6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
   话说晋献公既并虞、虢二国,群臣皆贺。惟骊姬心中不乐。他本意欲遣世子申生伐虢,
却被里克代行,又一举成功,一时间无题目可做。乃复与优施相仪,言:“里克乃申生之
党,功高位重,我无以敌之,奈何?”优施曰:“荀息以一璧、马,灭虞、虢二国,其智在
里克之上,其功亦不在里克之下。若求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则可以敌里克有余矣。”骊姬
请于献公,遂使荀息傅奚齐卓子。骊姬又谓优施曰:“荀息已入我党矣。里克在朝,必破我
谋,何糀E可以去之?克去而申生乃可图也。”优施曰:“里克为人,外强而中多顾虑。诚
以利害动之,彼必持两端,然后可收而为我用。克好饮,夫人能为我具特羊之飨,我因侍饮
而以言探之。其入,则夫人之福也;即不入,我优人亦聊与为戏,何罪焉?”骊姬曰:
“善。”乃代为优施治饮具。

    优施预请于里克曰:“大夫驱驰虞、虢间,劳苦甚。施有一杯之献,愿取闲邀大夫片刻
之欢,何如?”里克许之。乃携酒至克家。克与内子孟,皆西坐为客。施再拜进觞,因侍饮
于侧,调笑甚洽。酒至半酣,施起舞为寿。因谓孟曰:“主啗我。我有新歌,为主歌之。”
孟酌兕觥以赐施,啗以羊脾。问曰:“新歌何名?”施对曰:“名《暇豫》,大夫得此事
君,可保富贵也。”乃顿嗓而歌。歌曰:

    暇豫之吾吾兮,不如乌乌。众皆集于菀兮,

    尔独子枯。菀何荣且茂兮?枯招斧柯!斧柯行及兮,

    奈尔枯何!

    歌讫,里克笑曰:“何谓菀?何谓枯?”施曰:“臂之于人,其母为夫人,其子将为
君。本深枝茂,众鸟依托,所谓菀也。若其母已死,其子又得谤,祸害将及。本摇叶落,鸟
无所栖,斯为枯矣。”言罢,遂出门。里克心中怏怏,即命撤馔。起身径入书房,独步庭
中,回旋良久。

    是夕,不用晚餐,挑礎E就寝,展转床褥,不能成寐。左思右想:“优施内外俱宠,出
入宫禁。今日之歌,必非无谓而发。彼欲言未竟,俟天明当再叩之。”捱至半夜,心中急不
能忍,遂吩咐左右:“密唤优施到此问话。”优施已心知其故,连忙衣冠整齐,跟着来人直
达寝所。里克召优施坐于床间,以手抚其膝,问曰:“适来‘菀枯’之说,我已略喻,岂非
谓曲沃乎,汝必有所闻,可与我详言,不可隐也。”施对曰:“久欲告知,因大夫乃曲沃之
傅,且未敢直言,恐见怪耳。”里克曰:“使我预图免祸之地,是汝爱我也,何怪之有?”
施乃俯首就枕畔,低语曰:“君已许夫人,杀太子而立奚齐,有成谋矣。”里克曰:“犹可
止乎?”施对曰:“君夫人之得君,子所知也。中大夫之得君,亦子所知也。夫人主乎内,
中大夫主乎外,虽欲止,得乎?”里克曰:“从君而杀太子,我不忍也。辅太子以抗君,我
不及也。中立而两无所为,可以自脱否?”施对曰:“可。”施退,里克坐以待旦,取往日
所书之简视之,屈指恰是十年。叹曰:“卜筮之理,何其神也!”遂造大夫卆郑父之家,屏
去左右,告之曰:“史苏卜偃之言,验于今矣!”卆郑父曰:“有闻乎?”里克曰:“夜来
优施告我曰:‘君将杀太子而立奚齐也。’”卆郑父曰:“子何以复之?”里克曰:“我告
以中立。”卆郑父曰:“子之言,如见火而益之薪也。为子计,宜阳为不信,彼见子不信,
必中忌而缓其谋。子乃多树太子之党,以固其位,然后乘间而进言,以夺君之志,成败犹未
有定。今子曰‘中立’,则太子孤矣,祸可立而待也!”里克顿足曰:“惜哉!不早与吾子
商之!”里克别去登车,诈坠于车下。次日遂计伤足,不能赴朝。史臣有诗曰:

    特羊具享优人舞,断送储君一曲歌。
    堪笑大臣无远识,却将中立佐操戈。

    优施回复骊姬,骋姬大悦。乃夜谓献公曰:“太子久居曲沃,君何不召之,但言妾之思
见太子。妾因以为德于太子,冀免旦夕何如?”献公果如其言,以召申生。申生应呼而至,
先见献公,再拜问安。礼毕,入宫参见骊姬。骊姬设飨待之,言语甚欢。次日,申生入宫谢
宴,骊姬又留饭。是夜,骊姬复向献公垂泪言曰:“妾欲回太子之心,故召而礼之。不意太
子无礼更甚。”献公曰:“何如?”骊姬曰:“妾留太子午餐,索饮,半酣,戏谓妾曰:
‘我父老矣,若母何?’妾怒而不应。太子又曰:‘昔我祖老,而以我母姜氏,遗于我父。
今我父老,必有所遗,非子而谁?’欲前执妾手,妾拒之乃免。君若不信,妾试与太子同游
于囿,君从台上观之,必有睹焉。”献公曰:“诺。”及明,骊姬召申生同游于囿。骊姬预
以蜜涂其发,蜂蝶纷纷,皆集其鬓。姬曰:“太子盍为我驱蜂蝶乎?”申生从后以袖麾之。
献公望见,以为真有调戏之事矣。心中大怒,即欲执申生行诛。骊姬跪而告曰:“妾召之而
杀之,是妾杀太子也。且宫中暖昧之事,外人未知,姑忍之。”献公乃使申生还曲沃,而使
人阴求其罪。

    过数日,献公出田于翟桓。骊姬与优施商议,使人谓太子曰:“君梦齐姜诉曰:‘苦饥
无食。’必速祭之。”齐姜别有祠在曲沃。申生乃设祭,祭齐姜。使人送胙于献公。献公未
归,乃留胙于宫中。六日后,献公回宫。骊姬以鸩入酒,以毒药傅肉,而献之曰:“妾梦齐
姜苦饥不可忍,因君之出也,以告太子而使祭焉。今致胙于此,待君久矣。”献公取觯,欲
尝酒。骊姬跪而止之曰:“酒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献公曰:“然。”乃以酒沥地,地
即坟起。又呼犬,取一脔肉掷之,犬啖肉立死。骊姬佯为不信,再呼小内侍,使尝酒肉。小
内侍不肯,强之。才下口,七窃流血亦死。骊姬佯大惊,疾趋下堂而呼曰:“天乎!天乎!
国固太子之国也。君老矣,岂旦暮之不能待,而必欲弑之?”言罢,双泪俱下。复跪于献公
之前,带噎而言曰:“太子所以设此谋者,徒以妾母子故也。愿君以此酒肉赐妾,妾宁代君
而死,以快太子之志!”即取酒欲饮。献公夺而覆之,气咽不能出语。骊姬哭倒在地,恨
曰:“太子真忍心哉!其父而且欲弑之,况他人乎?始君欲废之,妾固不肯。后囿中戏我,
君又欲杀之,我犹力劝。今几害我君,妾误君甚矣!”献公半晌方言,以手扶骊姬曰:“尔
起。孤便当暴之群臣,诛此贼子!”当时出朝,召诸大夫议事。惟狐突久杜门,里克矨E足
疾,卆郑父托以他出不至,其余毕集朝堂。

    献公以申生逆谋,告诉群臣。群臣知献公畜谋已久,皆面面相觑,不敢置对。东关五进
曰:“太子无道,臣请为君讨之。”献公乃使东关五为将,梁五副之,率车二百乘,以讨曲
沃。嘱之曰:“太子数将兵,葾E用众。尔其慎之!”狐突虽然杜门,时刻使人打听朝事。
闻“二五”戒车,心知必往曲沃。急使人密报太子申生。申生以竌e太傅杜原款。原款曰:

    “胙已留宫六日,其为宫中置毒明矣。子必以状自理群臣岂无相明者?毋束手就死为
也!”申生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自理而不明,是增罪也。幸而明,君护
姬,未必加罪,又以伤君之心。不如我死!”原款曰:“且适他国,以俟后图如何?”申生
曰:“君不察其无罪,而行讨于我,我被弑父之名以出,人将以我为鸱鸮矣!若出而归罪于
君,是恶君也。且彰君父之恶,必见笑于诸侯。内困于父母,外困于诸侯,是重困也。弃君
脱罪,是逃死也。我闻之:‘仁不恶君,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乃为书以复狐突曰:
“申生有罪,不敢爱死。虽然,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努力以辅国家。申生虽死,
受伯氏之赐实多!”于是北向再拜,自缢而死。死之明日,东关五兵到,知申生已死,乃执
杜原款囚之,以报献公曰:“世子自知罪不可逃,乃先死也。”献公使原款证成太子之罪。
原款大呼曰:“天乎冤哉!原款所以不死而变俘者,正欲明太子之心也!胙留宫六日,岂有
毒而久不变者乎?”骊姬从屏后急呼曰:“原款辅导无状,何不速杀之?”献公使力士以铜
锤击破其脑而死。群臣皆暗暗流涕。

    梁五、东关五谓优施曰:“重耳夷吾,与太子一体也。太子虽死,二公子尚在,我窃忧
之。”优施言于骊姬,使引二公子。骊姬夜半复泣诉献公曰:“妾闻重耳夷吾,实同申生之
谋。申生之死,二公子归罪于妾。终日治兵,欲袭晋而杀妾,以图大事,君不可不察!”献
公意犹未信。蚤朝,近臣报:

    “蒲、屈二公子来觐,已至关;闻太子之变,即时俱回辕去矣。”献公曰:“不辞而
去,必同谋也。”乃遣寺人勃鞮率师往蒲,擒拿公子重耳。贾华率师往屈,擒拿公子夷吾。
狐突唤其次子狐偃至前,谓曰:“重耳骈胁重瞳,状貌伟异。又素贤明,他日必能成事。且太子既死,次当及之。汝可速往蒲,助之出奔。与汝兄毛,同心辅佐,以图后举。”狐偃遵
命,星夜奔蒲城来投重耳。重耳大惊,与狐毛、狐偃方商议出奔之事,勃鞮车马已到。蒲人
欲闭门拒守,重耳曰:“君命不可抗也!”勃鞮攻入蒲城,围重耳之宅。重耳与毛偃趋后
园,勃鞮挺剑逐之。毛偃先逾墙出,推墙以招重耳。勃鞮执重耳衣袂,剑起袂绝,重耳得脱
去。勃鞮收袂回报。三人遂出奔翟国。

    翟君先梦苍龙蟠于城上,见晋公子来到,欣然纳之。须臾,城下有小车数乘,相继而
至,叫开城甚急。重耳疑是追兵,便教城上放箭。城下大叫曰:“我等非追兵,乃晋臣愿追
随公子者。”重耳登城观看,认得为首一人,姓赵,名衰,字子余,乃大夫越威之弟,仕晋
朝为大夫。重耳曰:“子余到此,孤无虑矣。”即命开门放入。余人乃胥臣、魏犨、狐射
姑、颠颉、介子虯E、先轸,皆知名之士。其他愿执鞭负橐,奔走效劳,又有壶叔等数十
人。重耳大惊曰:“公等在朝,何以至此?”赵衰等齐声曰:“主上失德,宠妖姬,杀世
子,晋国旦晚必有大乱。素知公子宽仁下士,所以愿从出亡。”翟君教开门放入,众人进
见。重耳泣曰:“诸君子能协心相辅,如肉傅骨,生死不敢忘德。”魏犨攘臂前曰:“公子
居蒲数年,蒲人咸乐为公子死。若借助于狄,以用蒲人之众,杀入绛城,朝中积愤已深,必
有起为内应者、因以除君侧之恶,安社稷而抚民人,岂不胜于流离道途为逋客哉?”重耳
曰:“子言虽壮,然震惊君父,非亡人所敢出也。”魏犨乃一勇之夫。见重耳不从,遂咬牙
切齿,以足顿地曰:“公子畏骊姬辈如猛虎蛇蝎,何日能成大事乎?”狐偃谓犨曰:“公子
非畏骊姬,畏名义耳。”犨乃不言。昔人有古风一篇,单道重耳从亡诸臣之盛:

    蒲城公子遭谗变,轮蹄西指奔如电。
    担囊仗剑何纷纷?英雄尽是山西彦。
    山西诸彦争相从,吞訟E吐雨星罗胸。
    文臣高等擎天柱,武将雄夸驾海虹。
    君不见,赵成子,冬日之温彻人髓。
    又不见,司空季,六韬三略饶经济。
    二狐肺腑兼尊亲,出奇制变圆如轮。
    魏犨矫矫人中虎,贾佗强力轻千钧。
    颠颉昂藏独行意,直哉先轸胸无滞。
    子推介节谁与俦?百炼坚金任磨砺。
    颉颃上下如掌股,周流遍历秦齐楚。
    行居寝食无相离,患难之中定臣主。
    古来真主百灵扶,风虎云龙自不孤。
    梧桐种就鸾凤集,何问朝中菀共枯?

    重耳自幼谦恭下士。自十七岁时,已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狐射姑。凡朝野知名之
士,无不纳交。故虽出亡,患难之际,豪杰愿从者甚众。

    惟大夫郤芮,与吕饴甥腹心之契,虢射是夷吾之母舅,三人独奔屈以就夷吾。相见之
间,告以“贾华之兵,旦暮且至。”夷吾即令敛兵为城守糀E。贾华原无必获夷吾之意,及
兵到,故缓其围,使人阴告夷吾曰:“公子宜速去。不然,晋兵继至,不可当也。”夷吾谓
郤芮曰:“重耳在翟,今奔翟何如?”郤芮曰:“君固言二公子同谋,以是为讨。今异出而
同走,骊姬有辞矣。晋兵且至翟,不如之梁。梁与秦近,秦方强盛,且婚姻之国,君百岁
后,可借其力以图归也。”夷吾乃奔梁国。贾华佯追之不及,以逃奔复命。献公大怒曰:
“二子不获其一,何以用兵?”叱左右欲缚贾华斩之。卆郑父奏曰:“君前使人筑二城,使
得聚兵为备,非贾华之罪也。”梁五亦奏曰:“夷吾庸才无足虑。重耳有贤名,多士从之,
朝堂为之一空。且翟吾世仇,不代翟除重耳,后必为患。”献公乃赦贾华,使召勃鞮。鞮闻
贾华几不免,乃自请率兵伐翟,献公许之。勃鞮兵至翟城,翟君亦盛陈兵于采桑,相守二月
余。卆郑父进曰:“父子无绝恩之理。二公子罪恶未彰,既已出奔,而必追杀之,得无已甚
乎?且翟未可必胜,徒老我师,为邻国笑。”献公意稍转,即召勃鞮还师。

    献公疑群公子多重耳、夷吾之党,异日必为奚齐之梗,乃下令尽逐群公子。晋之公族,
无敢留者。于是立奚齐为世子。百官自“二五”及荀息之外,无不人人扼腕,多有称疾告老
者。时周襄王之元年,晋献公之二十六年也。

    是秋九月,献公奔赴葵邱之会不果,于中途得疾,至国还宫。骊姬坐于足,泣曰:“君
遭骨肉之衅,尽逐公族,而立妾之子。一旦设有不讳,我妇人也,奚齐年又幼,倘群公子挟
外援以求入,妾母子所靠何人?”献公曰:“夫人勿忧!太傅荀息,忠臣也,忠不二心,孤
当以幼君托之。”于是召荀息至于榻前,问曰:“寡人闻‘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何以谓
之忠信?”荀息对曰:“尽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献公曰:“寡人欲以弱孤累大
夫,大夫其许我乎?”荀息稽首对曰:“敢不竭死力!”献公不觉堕泪,骊姬哭声闻幕外。
数日,献公薨。骊姬抱奚齐以授荀息,时年才十一岁。荀息遵遗命,奉奚齐主丧,百官俱就
位哭泣。骊姬亦以遗命,拜荀息为上卿,梁五、东关五加左右司马,敛兵巡行国中,以备非
常。国中大小事体,俱关白荀息而后行。以明年为新君元年,告讣诸侯。毕竟奚齐能得几日
为君,且看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4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欲爵为上卿。百里奚辞曰:“臣之才,不如臣友蹇叔十
倍。君欲治国家,请任蹇叔而臣佐之。”穆公曰:“子之才,寡人见之真矣,未闻蹇叔之贤
也。”奚对曰:“蹇叔之贤,岂惟君未之闻,虽齐、宋之人,亦莫之闻也。然而臣独知之。
臣尝出游于齐,欲委质于公子无知,蹇叔止臣曰:‘不可。’臣因去齐,得脱无知之祸。嗣
游于周,欲委质于王子颓,蹇叔复止臣曰:‘不可。’臣复去周,得脱子颓之祸。后臣归
虞,欲委质于虞公,蹇叔又止臣曰:‘不可。’臣时贫甚,利其爵禄,姑且留事,遂为晋
俘。夫再用其言,以脱于祸,一不用其言,几至杀身,此其智胜于中人远矣。今隐于宋之鸣
鹿村,宜速召之。”穆公乃遣公子絷假作商人,以重币聘蹇叔于宋。百里奚另自作书致意。

    公子絷收拾行囊,驾起犊车二乘,径投鸣鹿村来。见数人息耕于陇上,相赓而歌。歌
曰:

    山之高兮无撵,途之泞兮无烛。相将陇上兮,
    泉甘而土沃。勤吾四体兮,分吾五谷。三时不害兮
    饔飧足,乐此天命兮无荣辱!

    絷在车中,听其音韵,有绝尘之致,乃叹谓御者曰:“古云‘里有君子,而鄙俗化。’
今入蹇叔之乡,其耕者皆有高遁之风,信乎其贤也。”乃下车,问耕者曰:“蹇叔之居安
在?”耕者曰:“子问之何为?”絷曰:“其故人百里奚有书,托吾致之。”耕者指示曰:
“前去竹林深处,左泉右石,中间一小茅庐,乃其所也。”絷拱手矨E谢。复登车,行将半
里,来至其处。絷举目观看,风景果是幽雅。陇西居士有隐居诗云:

    翠竹林中景最幽,人生此乐更何求?
    数方白石堆云起,一道清泉接涧流;
    得趣猿猴堪共乐,忘机麋鹿可同游。
    红尘一任漫天去,高卧先生百不忧。

    絷停车于草庐之外,使从者叩其柴扉。有一小童子,启门而问曰:“佳客何来?”絷
曰:“吾访蹇先生来也。”童子曰:“吾主不在。”絷曰:“先生何往?”童子曰:“与邻
叟观泉于石梁,少顷便回。”絷不敢轻造其庐,遂坐于石上以待之。童子将门半掩,自入户
内。须臾之间,见一大汉,浓眉环眼,方面长身,背负鹿蹄二只,从田塍西路而来。絷见其
容貌不凡,起身迎之。那大汉即置鹿蹄于地,与絷施礼。絷因叩其名。大汉答曰:“某蹇
氏,丙名,字白乙。”絷曰:“蹇叔是君何人?”对曰:“乃某父也。”絷重复施礼,口矨
E:“久仰!”大汉曰:“足下何人?到此贵干?”絷曰:“有故人百里奚,今仕于秦,有
书信托某奉候尊公。”蹇丙曰:“先生请入草堂少坐,吾父即至矣。”言毕,虯E开双扉,
让公子絷先入。蹇丙复取鹿蹄负之,至于草堂。童子收进鹿蹄。蹇丙又复施礼,分宾主坐
定。公子絷与蹇丙谈论些农桑之事,因及武艺。丙讲说甚有次第,絷暗暗称奇,想道:“有
其父方有其子,井伯之荐不虚也。”献茶方罢,蹇丙使童子往门首伺候其父。少顷,童子报
曰:“翁归矣!”

    却说蹇叔与邻叟二人,肩随而至,见门前有车二乘,骇曰:“吾村中安得有此车耶?”
蹇丙趋出门外,先道其故。蹇叔同二叟进入草堂,各各相见,叙次坐定。蹇叔曰:“适小儿
言吾弟井伯有书,乞以见示!”公子絷遂将百里奚书信呈上。蹇叔启缄观之。略曰:

    奚不听兄言,几蹈虞难。幸秦君好贤,赎奚于牧竖之中,委以秦政。奚自量才智不逮恩
兄,举兄同事。秦君敬慕若渴,特命大夫公子絷布币奉迎。惟冀幡然出山,以酬生AE?未足
之志。如兄恋恋山林,奚亦当弃爵禄,相从于鸣鹿之乡矣!

    蹇叔曰:“井伯何以见知于秦君也?”公子絷将百里奚为媵逃楚,秦君闻其贤,以五羊
皮赎归始末,叙述一遍。“今蹇君欲爵以上卿,井伯自言不及先生,必求先生至秦,方敢登
仕。寡君有不腆之币,使絷致命。”言讫,即唤左右于车厢中取出征书礼币,排列草堂之
中。邻叟俱山野农夫,从未见此盛仪,相顾惊骇,谓公子絷曰:“吾等不知贵人至此,有失
回避。”絷曰:“何出此言?寡君望蹇先生之临,如枯苗望雨。烦二位老叟相劝一声,受赐
多矣!”二叟谓蹇叔曰:“既邦如此重贤,不可虚贵人来意。”蹇叔曰:“昔虞公不用井
伯,以致败亡。若秦君肯虚心仕贤,一井伯已足。老夫用世之念久绝,不得相从。所赐礼
币,望乞收回,求大夫善为我辞!”公子絷曰:“若先生不往,井伯亦必不独留。”蹇叔沉
吟半晌,叹曰:“井伯怀才未试,求仕已久,今适遇明主,吾不得不成其志。勉为井伯一
行,不久仍归耕于此耳。”童子报:“鹿蹄已熟。”蹇叔命取床头新酿,盏之以奉客。公子
絷西席,二叟相陪,瓦杯木箸,宾主劝酬,欣然醉饱。不觉天色已晚,遂留絷于草堂安宿。
次早,二叟携樽饯行,依前叙坐。良久,公子絷夸白乙之才,亦要他同至秦邦。蹇叔许之。
乃以秦君所赠礼币,分赠二叟,嘱咐看觑家间:“此去不久,便再得相叙。”再吩咐家人:
“勤力稼穑,勿致荒芜。”二叟珍重而别。蹇叔登车,白乙丙为御。公子絷另自一车,并驾
而行。夜宿晓驰,将近秦郊,公子絷先驱入朝,参谒了秦穆公,言:“蹇先生已到郊外。其
子蹇丙,亦有挥霍之才,臣并取至,以备任使。”穆公大喜,乃命百里奚往迎。

    蹇叔既至,穆公降阶加礼,赐坐而问之曰:“井伯数言先生之贤,先生何以教寡人
乎?”蹇叔对曰:“秦僻在西土,邻于戎狄,地险而兵强,进足以战,退足以守。所以不列
于中华者,威德不及故也。非威何畏,非德何怀;不畏不怀,何以成霸?”穆公曰:“威与
德二者孰先?”蹇叔对曰:“德为本,威济之。德而不威,其国外削;威而不德,其民内
溃。”穆公曰:“寡人欲布德而立威,何道而可?”蹇叔对曰:“秦杂戎俗,民鲜礼教,等
威不盿e,贵贱不明,臣请为君先教化而后刑罚。教化既行,民知尊敬其上,然后恩施而知
感,刑用而知惧,上下之间,如手足头目之相为。管夷吾节制之师,所以号令天下而无敌
也。”穆公曰:“诚如先生之言,遂可以霸天下乎?”蹇叔对曰:“未也。夫霸天下者有三
戎: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
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穆公曰:“善
哉言乎!请为寡人酌今日之缓急。”蹇叔对曰:“秦立国西戎,此祸福之本也。今齐侯已
耄,霸业将衰。君诚葾E抚雍渭之众,以号召诸戎,而征其不服者。诸戎既服,然后敛兵以
俟中原之变,拾齐之遗,而布其德义。君虽不欲霸,不可得而辞矣。”穆公大悦曰:“寡人
得二老,真庶民之长也!”乃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
相”。并召白乙丙为大夫。自二相兼政,立法教民,兴利除害,秦国大治。史官有诗云:

    子絷荐奚奚荐叔,转相汲引布秦庭。
    但能好士如秦穆,人杰何须问地灵。

    穆公见贤才多出于异国,益加采访。公子絷荐秦人西乞术之贤,穆公亦召用之。百里奚
素闻晋人繇余负经纶之略,私询于公孙枝。枝曰:“繇余在晋不遇,今已仕于西戎矣。”奚
叹惜不已。

    却说百里奚之妻杜氏,自从其夫出游,纺绩度日。后遇饥荒,不能存活,携其子趁食他
乡。展转流离,遂入秦国,以澣衣为活。其子名视,字孟明,日与乡人打猎角艺,不肯营
生。杜氏屡谕不从。及百里奚相秦,杜氏闻其姓名,曾于车中望见,未敢相认。因府中求澣
衣妇,杜氏自愿入府澣衣,勤于捣濯,府中人皆喜,然未得见奚之胊也。一日,奚坐于堂
上,乐工在庑下作乐。杜氏向府中人曰:“老妾颇知音律,愿引至庑,一听其声。”府中人
引至庑下,言于乐工,问其所习。杜氏曰:“能琴亦能歌。”乃以琴授之。杜氏援琴而鼓,
其声凄怨。乐工俱倾耳静听,自谓不及。再使之歌,杜氏曰:“老妾自流移至此,未尝发
声。愿言于相君,请得升堂而歌之。”乐工禀知百里奚,奚命之立于堂左。杜氏低眉敛袖,
扬声而歌。歌曰:

    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
皮!父梁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
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闻歌愕然,召至前询之,正其
妻也。遂相持大恸。良久,问:“儿子何在?”杜氏曰:“村中射猎。”使人召之。是日,
夫妻父子,再得完聚。穆公闻百里奚妻、子俱到,赐以粟千锺,金帛一车。次日,奚率妻子
孟明视朝见谢恩。穆公亦拜视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号将军,谓之“三帅”,专掌征
伐之事。

    姜戎子吾离,桀骜侵掠,三帅统兵征之。吾离兵败奔晋,遂尽有瓜州之地。时西戎主赤
斑见秦人强盛,使其臣繇余聘秦以观穆公之为人。穆公与之游于苑囿,登三休之台,夸以宫
室苑囿之美。繇余曰:“君之为此者,役鬼耶,抑役人耶?役鬼劳神,役人劳民!”穆公异
其言,曰:“汝戎夷无礼乐法度,何以为治?”繇余笑曰:“礼乐法度,此乃中国所以乱
也!自上圣创为文法,以约束百姓,仅仅小治。其后日渐骄淫。借礼乐之名,以粉饰其身;
假法度之威,以督责其下。人民怨望,因生篡夺。若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下,下怀忠
信以事其上。上下一体,无形迹之相欺,无文法之相扰。不见其治,乃为至治。”穆公默
然,退而述其言于百里奚。奚对曰:“此晋国之大贤人,臣熟闻其名矣。”穆公蹴然不悦
曰:“寡人闻之,‘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繇余贤而用于戎,将为秦患奈何?”奚
对曰:“内史廖多奇智,君可谋之。”穆公即召内史廖告以其故。廖对曰:“戎主僻处荒
徼,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之女乐,以夺其志。留繇余不遣,以爽其期。使其政事怠废,上
下相疑,虽其国可取,况其臣乎?”穆公曰:“善。”乃与繇余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居常
使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轮流作伴,叩其地形险夷,兵势强弱之实。一面装饰美女,能
音乐者六人,遣内史廖至戎报聘?,以女乐献之。戎主赤斑大悦,日听音而夜御女,遂疏于
政事。繇余留秦一年乃归。戎主怪其来迟,繇余曰:“臣日夜求归,秦君固留不遗。”戎主
疑其有二心于秦,意颇疏之。繇余见戎主耽于女乐,不理政事,不免苦口进谏。戎主拒而不
纳。穆公因密遣人招之。繇余弃戎归秦,即擢亚卿,与二相同事。繇余遂献伐戎之策。三帅
兵至戎境,宛如熟路。戎主赤斑不能抵敌,遂降于秦。后人有诗云:

    虞违百里终成虏,戎失繇余亦丧邦。
    毕竟贤才能干国,请看齐霸与秦强。

    西戎主赤斑,乃诸戎之领袖,向者诸戎俱受服役。及闻赤斑归秦,无不悚惧,纳土称臣
者,相继不绝。穆公论功行赏,大宴群臣。群臣更番上寿,不觉大醉,回宫一卧不醒。宫人
惊骇,事闻于外。群臣皆叩宫门问安。世子罂召太医入宫诊脉,脉息如常,但闭目不能言
动。太医曰:“是有鬼神。”欲命内史廖行祷。内史廖曰:“此是尸厥,必有异梦。须俟其
自复,不可惊之。祷亦无襛e。”世子罂守于床席之侧,寝食俱不敢离。直候至第五日,穆
公方醒,颡间汗出如雨,连叫:“怪哉!”世子罂跪而问曰:“君体安否?何睡之久也?”
穆公曰:“顷刻耳。”罂曰:“君睡已越五日,得无有异梦乎?”穆公惊问曰:“汝何以知
之?”世子罂曰:“内史廖固言之。”穆公乃召廖至榻前,言曰:“寡人今者梦一妇人,妆
束宛如妃嫔。容貌端好,肌如冰雪。手握天符,言奉上帝之命,来召寡人。寡人从之。忽若
身在云中,缥缈无际。至一宫阙,丹青炳焕,玉阶九尺,上悬珠帘。妇人引寡人拜于阶下。
须臾帘卷,见殿上黄金为柱,壁衣锦绣,精光夺目。有王者冕旒华衮凭玉几上坐。左右侍
立,威仪甚盛。王者传命:‘赐礼!’有如内侍者,以碧玉斝赐寡人続E,甘香无比。王者
以一简授左右,即闻堂上大声呼寡人名曰:‘任好听旨,尔平晋乱!’如是者再。妇人遂教
寡人拜谢,复引出宫阙。寡人问妇人何名。曰:‘妾乃宝夫人也。居于太白山之西麓。在
君宇下,君不闻乎?妾夫叶君,别居南阳,或一二岁来会妾。君能为妾立祠,当使君霸,传
名万载。’寡人因问:‘晋有何乱,乃使寡人平之?’宝夫人曰:‘此天机不可预泄。’已
闻鸡鸣,声大如雷霆,寡人遂惊觉。不如此何祥也?”廖对曰:“晋侯方宠骊姬,疏太子,
保无乱乎?天命及君,君之福也!”穆公曰:“宝夫人何为者?”廖对曰:“臣闻先君文公
之时,有陈仓人于土中得一异物,形如满囊,色间黄白,短尾多足,嘴有利喙。陈仓人谋献
之先君。中途遇二童子,拍手笑曰:‘汝虐于死人,今乃遭生人之手乎?’陈仓人请问其
说,二童子曰:‘此物名猬,在地下惯食死人之脑,得其精气,遂能变化。汝谨持之!’猬
亦张喙忽作人言曰:‘彼二童子者,一碅E一雄,名曰陈宝,乃野雉之精。得雄者王,得雌
者霸。’陈仓人遂舍猬而逐童子,二童子忽化为雉飞去。陈仓人以告先君,命书其事于简,
藏之内府,臣实掌之,可启而视也。夫陈仓正在太白山之西,君试猎于两山之间,以求其
迹,则可明矣。”穆公命取文公藏简观之,果如廖之语。因使廖详记其梦,并藏内府。

    次日,穆公视朝,群臣毕贺。穆公遂命驾车,猎于太白山。迤逦而西,将至陈仓山,猎
人举网得一雉鸡,玉色无瑕,光采照人。须臾化为石鸡,色光不减。猎者献于穆公。内史廖
贺曰:“此所谓宝夫人也。得雌者霸,殆霸征乎?君可建祠于陈仓,必获其福。”穆公大
悦,命沐以兰汤覆以锦衾,盛以玉匮。即日鸠工伐木,建祠于山上,名其祠曰:宝夫人祠。
改陈仓山为宝鸡山。有司春秋二祭。每祭之晨,山上闻鸡鸣,其声彻三里之外。间一年或二
年,望见赤光长十余丈,雷声殷殷然,此乃叶君来会之期。叶君者,即雄雉之神,所谓别居
南阳者也。至四百余年后,汉光武生于南阳,起兵诛王莽,即汉祚,为后汉皇帝,乃是得雄
者王之验。毕竟秦穆公如何定晋乱,再看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3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
话来晋献公内蛊于俪姬,外惑于“二五”,益疏太子,而亲爱奚齐。只因申生小心承
顺,又数将兵有功。无间可乘。驱姬乃召优施,告以心腹之事:“今欲废太子而立奚齐,何
策而可?”施曰:“三公子皆在远鄙,谁敢为夫人难者?”驱姬曰:“三公子年皆强壮,历
事已深,朝中多为之左右,吾未敢动也。”施曰:“然则当以次去之。”俪姬曰:“去之孰
先?”施曰:“必先申生。其为人也,慈仁而精洁。精洁则耻于自污,慈仁则惮于贼人。耻
于自污,则愤不能忍,惮于贼人,其自贼易也。

    然世子迹虽见疏,君素知其为人,谤以异谋必不信。夫人必以夜半位而诉君,若为誉世
子者,而因加诬焉,庶几说可售矣。”驱姬果夜半而位、献公惊问其故,再三不肯言。献公
迫之,俪姬对曰:“妾虽言之,君必不信也。妾所以位者,恐妾不能久侍君为欢耳!”献公
曰:“何出此不祥之言!”俪姬收泪而对曰:“妾闻申生为人,外仁而内忍。其在曲沃,甚加
惠于民,民乐为之死,其意欲有所用之也。申生每为人言:君惑于妾,必乱国。举朝皆闻
之,独君不闻耳。毋乃以靖国之故,而祸及于君。君何不杀妾,以谢申生,可塞其谋。忽以
一妾乱百姓。”献公曰:“申生六千民,岂反不仁父乎?”俪姬对曰:“妾亦疑之。然妾闻
外人之言曰: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者以利国为仁。苟利于国,何
亲之有?”献公曰:“彼好洁,不惧恶名乎?”俪姬对曰:“昔幽王不杀宜臼,放之于申,
申侯召犬戎,杀幽王于俪山之下,立宜臼为君,是为平王,为东周始祖。至于今,幽王之恶
益彰,谁复以不洁之名,加之平王者哉?”献公意惊然,遂披衣起坐,曰:“夫人言是也!
若何而可?”俪姬曰:“君不若称毫而以国授之。 彼得国而厌其欲,其或可以释君,且昔
者,曲沃之兼翼,非骨肉乎?武公惟不顾其亲,故能有晋,申生之志,亦犹是也。君其让之
!”献公曰:“不可。我有武与威以临诸侯。今当吾身而失国,不可谓武,有子而不胜,不可
谓咸。失武与威,人能制我,虽生不如死。

    尔忽忧,吾将图之。”俪姬曰:“今赤狄落氏屡侵吾国,君何不使之将兵伐狄,以观其
能用众与否也?若其不胜,罪之有名。若胜,则信得众矣。 彼恃其功,必有异谋,因而图
之,国人必服。夫胜敌以靖边鄙,又以识世于之能否,君何为不使?”献公曰:“善。”乃
传令使申生率曲沃之众,以伐子落氏。少傅里克在朝,谏曰:“太‘于,君之贰也。故君行
则太子监国。夫朝夕视膳,太子之职,远之犹不可,况可使帅师乎?”献公曰:“申生已屡
将兵矣。里克曰:“向者从君于行,今专制,固不可也。”献公仰面而叹曰:“寡人有子九
人,尚未定孰为太子,卿勿多言!”里克嘿然而退,告‘于狐突。狐突曰:“危哉乎,公于也
!”乃遗书申生,劝使勿战,战而胜滋忌,不如逃之。申生得书,叹曰:“君之以兵事使我,
非好我也,欲测我心耳。违君之命,我罪大矣。战而幸死,犹有令名。”乃与落大战于稷桑
之地,旱落氏败走,申生献捷于献公。俪姬曰:“世子果能用众矣,奈何?”献公曰:“罪
未著也,姑待之。”狐突料晋国将乱,乃托言瘤疾,杜门不出。

    时有虞歌二国,乃是同姓比邻,唇齿相依,其他皆连晋界。貌公名酌,好兵而骄,屡侵
晋之南鄙。 边人告急,献公谋欲伐唬。俪姬请曰:“何不更使申生?彼威名素著,士卒为
用,可必成功也。”献公已入俪姬之言,诚恐申生胜唬之后,益立威难制,踌躇未决,问于
大夫苟息曰:“貌可伐乎?”苟息对曰:“虞硫方睦,吾攻椭,虞必救之,若移而攻虞,貌
又救之。以~敌二,臣未见其必胜也。”献公曰:“然则寡人无如唬何矣!”苟息对曰:“臣
闻貌公淫于色。君诚求国中之美女,教之歌舞,盛其车服,以进于脯,卑词请平,椭公必喜
而受之。 彼耽于声色,将怠弃政事,疏斥忠良,我更行赂犬戎,使侵扰貌境,然后乘隙而图
之,唬可灭也/献公用其策,以女乐遗貌,貌公欲受之。大夫舟之侨谏曰:“此晋所以钓硫
也,君奈何吞其饵乎?”唬公不听,竟许晋平。自此,日听淫声,夜接美色,视朝稀疏矣。
舟之侨复谏,貌公怒,使出守下阳之关。未几,犬戎贪晋之赂,果侵扰硫境,兵至渭汕,为
貌兵所败。犬戎主遂起倾国之师。唬公恃其前胜,亦率兵拒之,相持于桑田之地。献公复问
于苟息曰:“今戎椭相持,寡人可以伐貌否?”苟息对曰:“虞歌之交未离也。臣有一策,
可以今日取骗,而明日取虞/献公曰:“卿策如何?”苟息曰:“君厚赂虞,而假道以伐
唬。”献公曰:“吾新与貌成,伐之无名,虞肯信我乎?”苟息曰:“君密使北鄙之人,生
事于貌,貌之边吏,必有责言,吾因以为名,而请于虞。”献公又用其策,唬之边吏,果来
责让,两下遂治兵相攻。硫公方有犬戎之患,不暇照管。献公曰:“今伐椭不患无名矣。但
不知赂虞当用何物?”苟息对曰:“虞公性虽贪,然非至主,不可动之。 必须用二物前去,
但恐君之不舍耳。”

    献公曰:“卿试言所用何物?”苟息曰:“虞公最爱者,壁马之良也。君不有垂棘之
壁,屈产之乘乎?请以此二物,假道于虞。虞贪于壁马,坠吾计矣。”献公口:“此二
物,乃吾至宝,何忍弃之他人?”苟息曰:“臣固知君之不舍也!虽然,假吾道以代唬,貌
无虞救必灭,硫亡,虞不独存,壁马安往乎?夫寄壁外府,养马外厩,特暂事耳。大夫里克
曰:“虞有贤臣二人,曰宫之奇百里奚,明于料事,恐其谏阻,奈何?”苟息曰:“虞公贪
而愚,虽谏必不从也。”献公即以壁马交付苟息,使如虞假道。

    虞公初闻晋来假道,欲以伐椭,意甚怒。及见壁马,不觉回嗅作喜,手弄壁而目视马,
问苟息曰:“此乃汝国至宝,天下罕有,奈何以惠寡人?”苟息曰:“寡君慕君之贤,畏君
之强,故不敢自私其宝,愿邀欢于大国。虞公曰:“虽然,必有所言于寡人也。”苟息曰:
“貌人屡侵我南,寡君以社稷之故,屈意请平。今约誓未寒,责让日至,寡君欲假道以清
罪焉。倘幸而胜铣,所有卤获,尽以归君。

    寡君愿与君世敦盟好。”虞公大悦。宫之奇谏曰:“君勿许也!谚云‘唇亡齿寒”晋
吞噬同姓,非一国矣,独不敢加于虞唬者,以有唇齿之助耳。瞌今日亡,则明日祸必中于虞
矣!”虞公曰:“晋君不爱重主,以交欢于寡人,寡人其爱此尺寸之径乎?且晋强于貌十倍,
失貌而得晋,何不利焉?子退,忽预吾事!宫之奇再欲进谏,百里奚牵其据,乃止。宫之奇
退谓百里奚曰:“于不助我一言,而更止我,何故?”百里奚曰:“吾闻进嘉言于愚人之
前,犹委珠玉于道也。莱杀关龙逢,纣杀比干,椎强谏耳。子其危哉!”宫之奇曰:“然则虞
必亡矣,吾与于盖去乎?…百里奚曰:“子去则可矣。又偕一人,不重子罪乎?吾宁徐耳。
宫之奇尽族而行,不言所之。

    苟息归报晋侯,言:“虞公已受壁马,许以假道。献公便欲亲将伐唬,里克人见曰:
“貌,易与也,毋烦君往。”献公曰:“灭貌之策何如?”里克曰:“貌都上阳,其门户在
于下阳。下阳一破,无完貌矣。臣虽不才,愿效此微劳,如无功甘罪。”献公乃拜里克为大
将,苟息副之,率车四百乘伐貌,先使人报虞以兵至之期。虞公曰:“寡人辱受重宝,无以
为报,愿以兵从。苟息曰:“君以兵从,不如献下阳之关。”虞公曰:“下阳,貌所守也。
寡人安得献之?苟息曰:“臣闻唬君方与犬戎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决。君托言助战,以车乘
献之,阴纳晋兵,则关可得也。

    臣有铁叶车百乘,惟君所用。”虞公从其汁。守将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藏
有晋甲,入关后一齐发作,欲闭关已无及矣。里克驱兵直进,舟之侨即失下阳,恐脯公见
罪,遂以兵降恶。里克用为向导,望上阳进发。

    却说唬公在桑田,闻晋师破关,急急班师,被犬戎兵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数十
乘,奔至上阳守御,茫然无策。晋兵至,筑长围以困之。自八月至十二月,城中樵采俱绝,
连战不胜,士卒疲 敝,百姓日夜号哭。里克使舟之侨为书,射入城中,谕貌公使降。唬公
曰:“吾先君为王卿士,吾不能力降诸侯!”乘夜开城,率家眷奔京师去讫。里克等亦不追
赶。百姓香花灯烛,迎里克等进城。克安集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宝藏,尽数
装载,以十分之三,井女乐献于虞公。虞公益大喜。里克一面遣人驰报晋侯,自己托言有
疾,休兵城外,俟病愈方行。虞公不时馈药,候问不绝。如此月余。忽谍报:“晋侯兵在郊
外。”虞公问其来意,报者曰:“恐伐就无功,亲来接应耳。虞公曰:“寡人正欲面与晋君
讲好。今晋君自来,寡人之愿也/慌忙郊迎致汽,两君相见,彼此称谢。自不必说。

    献公约与虞公较猎于箕山。虞公欲夸耀晋人,尽出城中之甲及坚车良马,与晋侯驰逐赌
胜。是日,自辰及申,围尚未撤,忽有人报:“城中火起!”献公曰:“此必民间漏火,不久
扑灭耳。”固清再扫一围。大夫百里奚密奏曰:“传闻城中有乱,君不可留矣。”虞公乃辞
晋侯先行,半路见人民纷纷逃窜,言:“城池已被晋兵乘虚袭破/虞公大怒,喝教:“驱车
速进!”来至城边。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鲜明,威风凛凛,向虞公言曰:前
蒙君假我以道,今再假我以国,敬谢明赐”虞公转怒,便欲攻门。城头上一声梆响,箭如雨
厂。虞公命车速退,使人催迸后面车马。军人报曰:“后军行迟者,俱被晋兵截住,或降或
杀,车马皆为晋有。晋侯大军即到矣。”虞公进退两难,叹曰:“悔不听宫之奇之谏也!”顾
百里奚在侧,问曰:“彼时卿何不言?”百里奚曰:“君不听之奇,其能听奚乎?臣之不
言,正留身以从君于今日耳。”虞公正在危急之际,见后有单车驱至,视之,乃貌国降将舟
之侨也。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曰:“君误听弃硫,失已在前。今日之计,与其出奔他
国,不如归晋。晋君德量宽洪,必无相害,且怜君必厚待君,君其勿疑。虞公踌躇未决。晋
献公随后来到,使人请虞公相见。虞公不得不往。

    献公笑曰:“寡人此来,为取壁马之值耳。命以后车,载虞公宿于军中。百里奚紧紧相
随,或讽其去,曰:“吾食其禄久,所以报也!”献公入城安民。苟息左手托壁,右手牵马而
前曰:“臣谋已行,今请还壁于府,还马于厩。献公大悦。髯翁有诗云:

           壁马区区虽至宝,请将社稷较何如?
           不夸苟息多奇计,还笑虞公真是愚。

    献公以虞公归,欲杀之。苟息曰:“此骇竖子耳,何能力!”于是待以寓公之礼,别以他
壁及他马赠之。曰:“吾不忘假道之惠也。”舟之侨至晋,拜为大夫。侨荐百里奚之贤。献
公欲用奚,使侨通意。奚曰:“终;日君之世乃可。”侨去,奚叹曰:“君子违,不适仇
国,况仁乎?吾即仕,不于晋也。”舟之侨闻其言,恶形其短,意甚不悦。

    时秦穆公任好即位六年,尚未有中宫,使大夫公子繁求婚于晋,欲得晋侯长女伯姬为夫
人。献公使大史苏缸之,得《雷泽归妹》卦第六曼,其骡曰:士到羊,亦无盅也。女承筐,
亦无肌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大史苏玩其辞,以为秦国在西,而有责言,非和睦之兆,况《归妹》嫁娶之事,而
《震》变为《离》,其卦为《腰》,《腰》《离》皆非吉名,此亲不可许。献公更使太卜郭
倡以龟卜之。僵献其兆,上吉。断词曰: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婿,不利
寇。

    史苏犹据缸词急之。献公曰:“向者固云:‘从篮不如从卜。卜既吉矣,又可违乎?吾
闻秦受帝命,其后将大,不可拒也。”遂许之。

    公子紫归复命,路遇一人,面如噗血,隆准虬须,以两手握两锄而耕,人士累尺。命索
其锄观之,左右皆不能举。公子挚间其姓名,对曰:“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晋君之疏族
也。”紫臼:“以于之才,何以屈于陇亩?”枝对曰:“无人荐引耳。”繁曰:“肯从我游
于秦乎?”公孙枝曰:‘士为知己者死’。若能见挚,固所愿也。”挚与之同载归秦。言于
穆公,穆公使为大夫。穆公闻晋已许婚,复遣公子紫如晋纳市,遂迎伯姬。晋侯问胺于群
臣。舟之侨进曰:“百里奚不愿仕晋,其心不测,不如远之。”乃用奚为腾。

    却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字井伯,年三十余,娶妻杜氏,生一一子。奚家贫不遇,欲出
游,念其妻于无依,恋恋不舍。杜氏曰:“妾闻‘男了志在四方’。君壮年不出图仕,乃区
区守妻子坐困乎?妾能自给,毋想念也!”家只有一伏雌,杜氏宰之以饯行。厨下乏薪,乃取
质序炊之。言黄苹,煮脱粟饭。奚饱餐一顿。临别,妻抱其子,牵袂而位曰:“富贵勿相忘
!”奚遂去。游于齐,求事襄公,无人荐引。久之,穷困乞食于捱,时奚年四十矣。捱人有赛
叔者,奇其貌,曰:“于非乞人也。”叩其姓名,因留饭,与谈时事,奚应对如流,指画井
井有叙。赛叔叹曰:“以子之才,而穷困乃尔,岂非命乎?遂留奚于家,结为兄弟。赛叔长
奚一岁,奚呼叔为兄。赛叔家亦贫,奚乃为村中养牛,以佐窖飨之费。值公于无知腻襄公,
新立为君,悬榜招贤。奚欲往应招。麦叔曰:“先君有子在外,无知非分窃立,终必无
成。”奚乃止。后闻周王子颓好牛,其饲牛者皆获厚精,乃辞麦叔如周。

    奏叔戒之曰:“丈夫不可轻失身于人。仕而弃之,则不忠,与同患难,则不智。此行弟
其慎之!吾料理家事,当至周相看也。”奚至周,谒见王子颓,以饲牛之术进。颓大喜,欲
用为家臣。麦叔自捱而至,奚与之同见子颓。退谓奚曰:“颓志大而才疏,其所与皆谗制之
人,必有觊觎非望之事,吾立见其败也。不如去之。

    奚因久别妻子,意欲还虞。麦叔曰:“虞有贤臣宫之奇者,吾之故人也,相别已久,吾
亦欲访之。弟若还虞,吾当同行。”遂与奚同至虞国。时奚妻杜氏,贫极不能自给,已流落
他方,不知去处。奚感伤不已。麦叔与宫之奇相见,因言百里奚之贤,宫之奇遂荐奚于虞
公,虞公拜奚为中大夫。奏叔曰:“吾观虞君见小而自用,亦非可与有为之主。”奚曰:
“弟久贫困,譬之鱼在陆地,急欲得勺水自儒矣!”赛叔曰:“弟为贫而仕,吾难阻汝,异日
若见访,当于宋之鸣鹿村。其地幽雅,吾将卜居于此。奏叔辞去。奚遂留事虞公。及虞公失
国,奚周旋不舍,曰:“吾既不智矣,敢不忠乎?至是,晋用奚为膛于秦。奚叹曰:“吾抱
济世之才,不遇明主,而展其大志,又临老为人腾,比于仆妾,辱莫大焉!”行至中途而逃。
将适宋,道阻,乃适楚。及宛城,宛之野人出猎,疑为奸细,执而缚之。奚曰:“我虞人
也,因国亡逃难至此。”野人间:“何能?”奚曰:“善饲牛。野人释其缚,使之喂牛,牛
日肥泽。野人大悦,闻于楚王。楚王召奚问曰:“饲牛有道乎?奚对曰:“时其食,恤其
力,心与牛而为一。楚王曰:“善哉,子之言非独牛也,可通于马。

    乃使为围人,牧马于南海。

    却说秦穆公见晋胺有百里奚之名,而无其人,怪之。公子紫曰:“故虞臣也,今逃
矣。”穆公谓公孙枝曰:“子桑在晋,必知百里奚之略,是何等人也?”公孙枝对曰:“贤
人也。知虞公之不可谏而不谏,是其智。从虞公于晋,而义不臣晋,是其忠。且其人有经世
之才,但不遇其时耳!”穆公曰:“寡人安得百里奚而用之?”

    公孙枝曰:“臣闻奚之妻子在楚,其亡必于楚,何不使人往楚访之?使者往楚,还报:
“奚在海 滨,为楚君牧马。”穆公曰:“孤以重求之,楚其许我乎?”公孙枝曰:“百里
奚不来矣!”穆公曰:“何故?”公孙枝曰:“楚之使奚牧马者,为不知奚之贤也。君以重市
求之,是告以奚之贤也。楚知奚之贤,必自用之,肯界我乎?君不若以逃腾为罪,而贱赎
之,此管夷吾所以脱身于鲁也。”穆公曰:“善。”乃使人持投羊之皮五,进于楚王曰:
“敝邑有贱臣百里奚者,逃在上国。寡人欲得而加罪,以警亡者,请以五羊皮赎归。楚王恐
失秦欢,乃使东海人囚百里奚以付秦人。百里奚将行,东海人谓其就戮,持之而位。奚笑
曰:“吾闻秦君有伯王之志,彼何急于一腰?夫求我于楚,将以用我也。此行且富贵矣,又
何位焉!”这上囚车而去。将及秦境,秦穆公使公孙枝往迎于郊。先释其囚,然后召而见之。
问:“年几何?奚对曰:“才七十岁。”穆公叹曰:惜乎老矣!奚曰:“使奚逐飞鸟,搏猛
兽,则臣已老。若使臣坐而策国事,臣尚少也。昔吕尚年八十,钓于渭滨,文王载之以归,
拜为尚父,卒定周鼎。臣今日遇君,较吕尚不更早十年乎?”穆公壮其言,正容而问曰:
“敝邑介在戎狄,不与中国会盟;臾何以教寡人,惮敝邑不后于诸侯。幸甚!”奚对曰:“君
不以臣为亡国之虏,衰残之年,乃虚心下问,臣敢不竭其愚?夫雍歧之地,文武所兴,山如
大牙,原如长蛇,周不能守,而以界之秦,此天所以开秦也。且夫介在戎狄,则兵强,不与
会盟则力聚。今西戎之间,为国不啻数十,并其地足以耕,籍其民可以战,此中国诸侯所不
能与君争者。君以德抚而以力征,既全有西睡,然后陋山川之险,以临中国,俟隙而进,则
恩威在君掌中,而泊业成矣。”穆公不觉起立曰:“孤之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一连与
语三日,言无不合。遂爵为上卿,任以国政。因此秦人都称奚力“五段大夫”。又相传以为
穆公举奚于牛口之下,以奚曾饲牛于楚,秦用五投皮赎回故也。髯翁有诗云:

           脱囚拜相事真奇,仲后重闻百里奚。
           从此西秦名显赫,不亏身价五羊皮。

    百里奚辞上卿之位,举荐一人以臼代。不知所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2  回复(2)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请面见齐侯言事。管仲曰:“楚使复来,请盟必矣。君其礼之。”
屈完见齐桓公再拜。桓公答礼,问其来意。屈完曰:“寡君以不贡之故,致干君讨,寡君已
知罪矣。君若肯退师一舍,寡君敢不惟命是听。桓公曰:“大夫能辅尔君以修旧职,伸寡人
有辞于天于,又何求焉?”屈完称谢而去。归报楚王,言:。‘齐侯已许臣退师矣,臣亦许
以入贡,君不可失信也。”少顷,谍报:“八路军马,拔寨俱起。成王再使探实,回言:
“退三十里,在召陵驻扎。”楚王曰:“齐师之退,必畏我也。”欲悔人贡之事。于文曰:
“彼八国之君,尚不失信于匹夫,君可使匹夫食言于国君乎?楚王嘿然。乃命屈完资金帛八
车,再往召陵犒八路之师,复备育茅一车,在齐军前呈样过了,然后具表,如周进贡。

    却说许穆公丧至本国,世子业嗣位,主丧,是为信公。感桓公之德,遣大夫百忙,率师
会于召陵。桓公闻屈完再到,吩咐诸侯:“将各国车徒,分为七队,分列七方。齐国之兵,
屯于南方,以当楚冲。俟齐军中鼓起,七路一齐鸣鼓,器械盔甲,务要十分整齐,以强中国
之威势。”屈完既入,见齐侯陈上犒军之物。桓公命分派八军。其蔷茅验过,仍令屈完收
管,自行进贡。桓公曰:大夫亦曾观我中国之兵乎?”屈完曰:“完僻居南服,未及睹中国
之盛,愿借一观。”桓公与屈完同登戎铬,望见各国之兵,各占一方,联络数十里不绝。齐
军中一声鼓起,七路鼓声相应,正如雷霆震击,骇地惊天。桓公喜形于色,谓屈完曰:“寡
人有此兵众,以战,何患不胜?以攻,何患不克?”屈完对曰:“君所以主盟中夏者,为天
子宣布德意,抚恤黎元也。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若恃众逞力,楚国虽梳小,有方城
为城,汉水为池,池深城峻,虽有百万之众,正未知所用耳!”桓公面有惭色,谓屈完曰:
“大夫诚楚之良也!寡人愿与汝国修先君之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激福于敝邑之社
稷,辱收寡君于同盟,寡君其敢自外?请与君定盟可乎?”

    桓公曰:“可。”是晚留屈完宿于营中,设宴款待。次日,立坛于召陵,桓公执牛耳为
主盟,管仲为司盟。屈完称楚君之命,同立载书:“自今以后,世通盟好。”桓公先献,七
国与屈完以次受献。礼毕,屈完再拜致谢。管仲私与屈完言,请放脯伯还郑。屈完亦代蔡侯
谢罪。两下各许诺。管仲下令班师。途中鲍叔牙问于管仲曰:“楚之罪,悟号为大。吾予以
包茅为辞,吾所未解。管仲对曰:“楚膺号已三世矣,我是以摈之,同于蛮夷。倘责其革
号,楚肯娩首而听我乎?若其不听,势必交兵,兵端一开,彼此报复,其祸非数年不解,南
北从此骚然矣。吾以包茅为辞,使彼易于共命。苟有服罪之名,亦足以夸耀诸侯,还报天
子,不愈于兵连祸结,无己时乎?鲍叔牙嗟叹不已。胡曾先生有诗曰:

           楚王南海目无周,仲父当年善运筹。
           不用寸兵成款约,千秋伯业诵齐侯~

    又髯翁有诗讥桓仲苟且结局,无害于楚,所以齐兵退后,楚兵犯侵中原如故,桓仲不能
再兴伐楚之师矣。诗云:

           南望踌躇数十年,远交近合各纷然。
           大声罪状谋方壮,直革淫名局始全。
           昭庙孤魂终负痛,江黄义举但胎您。
           不知一敌成何享,依旧中原战血鲜!

    陈大夫辕涛涂闻班师之令,与郑大夫申侯商议曰:“师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搂,所费
不货,国必甚玻不若东循海道而归,使徐首承供给之劳,吾二国可以少安。”申侯曰:
“善,子试言之。”涛涂言于桓公曰:“君北伐戎,南伐楚,若以诸侯之众,观兵于东夷,
东方诸侯,畏君之威,敢不奉朝请乎?”桓公曰:“大夫之言是也。”少顷,申侯请见,桓
公召入。申侯进曰:“臣闻‘师不跪时’,惧劳民也。

    今自春祖夏,霜露风雨,师力疲矣。若取道于陈郑,粮食衣屡,取之犹外府也。

    若出于东方,倘东夷梗路,恐不堪战,将若之何?涛涂自恤其国,非善计也。君其察之
!”桓公曰:“微大夫之言,几误吾事!”乃命执涛涂于军,使郑伯以虎牢之地,赏申侯之功。
因使申侯大其城邑,为南北藩蔽。郑伯虽然从命,自此心中有不乐之意。陈侯遣使纳赂,再
三请罪,桓公乃赦涛涂。诸侯各归本国。桓公以管仲功高,乃夺大夫伯氏之骄邑三百户,以
益其封焉。

    楚王见诸侯兵退,不欲贡茅。屈完曰:“不可以失信于齐!且楚惟绝周,故使齐得私之
以为重。若假此以自通于周,则我与齐共之矣。”楚王曰:“奈二王何?…屈完曰:“不序
爵,但称远臣某可也。”楚王从之。即使屈完为使,资青茅十车,加以金帛,贡献天子。周
惠王大喜曰:“楚不共职久矣。今效顺如此,殆先王之灵乎?”乃告于文武之庙,因以炸赐
楚。谓屈完曰:“镇尔南方,毋侵中国!”屈完再拜稽首而退。屈完方去后,齐桓公遣隔朋随
至,以服楚告。惠王待限朋有加礼。

    腥朋因请见世于,惠王便有不乐之色。乃使次子带与世子郑,一同出见。隰朋微窥惠王
神色,似有仓皇无主之意。隰朋自周归,谓桓公曰:“周将乱矣!”桓公曰:“何故?”隰朋
曰:“周王长子名郑,先皇后姜氏所生,已正位东宫矣。姜后尧,次妃陈妨有宠,立为继
后,有于名带。带善于趋奉,周王爱之,呼为太叔。遂欲废世于而立带。臣观其神色仓皇,
必然此事在心故也。恐《小并》之事,复见于今日!

    君为盟主不可不图。”桓公乃召管仲谋之。管仲对曰:“臣有一计,可以定周。

    桓公曰:“仲父计将安出?”管仲对曰:“世子危疑,其党孤也。君今具表周王,言:
‘诸侯愿见世子,请世于出会诸侯。’世于一出,君臣之分已定,王虽欲废立,亦难行
矣。”桓公曰:“善。”乃传檄诸侯,以明年夏月会于首止。再遣隰朋如周,言:“诸侯愿
见世于,以申尊王之情。”周惠王本不欲子郑出会,因齐势强大,且名正言顺,难以辞之,
只得许诺。腺朋归报。

    至次年春,桓公遣陈敬仲先至首止,筑宫以待世子驾临。夏五月,齐、宋、鲁、陈、
卫、郑、许、曹八国诸侯,并集首止。世子郑亦至,停驾于行宫。桓公率诸侯起居,于郑再
三谦让,欲以宾主之礼相见。桓公曰:“小白等吞在藩室,见世子如见王也,敢不稽首!”子
郑谢曰:“诸君且休矣。”是夜,子郑使人邀桓公至于行宫,诉以大叔带谋欲夺位之事。桓
公曰:“小白当与诸臣立盟,共戴世于,世子勿忧也!”于郑感谢不已,遂留于行宫。诸侯亦
不敢归国,各就馆舍,轮番进献酒食,及犒劳舆从之属。于郑恐久劳诸国,便欲辞归京师。
桓公曰:“所以愿与世子留连者,欲使天王知吾等爱戴世子,不忍相舍之意,所以杜其邪谋
也。方今夏月大暑,稍俟秋凉,当送驾还朝耳。”遂预择盟期,用秋八月之吉。

    却说周惠王见世子郑久不还辕,知是齐侯推戴,心中不悦。更兼惠后与叔带朝夕在傍,
将言语浸润惠王。太宰周公孔来见,谓之曰:“齐侯名虽伐楚,其实不能有加于楚。今楚人
贡献效顺,大非昔比,未见楚之不如齐也。齐又率诸侯拥留世于,不知何意,将置朕于何
地!朕欲烦大宰通一密信于郑伯,使郑伯弃齐从楚,因为孤致意楚君,努力事周,无负朕意
!”宰孔奏曰:“楚之效顺,亦齐力也。

    王奈何弃久眶之伯舅,而就乍附之蛮夷乎?”惠王曰:“郑伯不离,诸侯不散,能保齐
之无异谋乎?朕志决矣,太宰无辞。”宰孔不敢复言。惠王乃为奎书一通,封函甚固,密授
宰孔。宰孔不知书中何语,只得使人星夜达于郑伯。郑文公启函读之,言:“子郑违背父
命,植党树私,不堪为嗣。朕意在次子带也。叔父若能舍齐从楚,共辅少子,朕愿委国以听
!”郑伯喜曰:“吾先公武庄,世为王卿士,领袖诸侯,不意中绝,夷于小国。厉公又有纳王
之劳,未蒙召用。今王命独临于我,政将及焉,诸大夫可以贺我矣。”大夫孔叔谏曰:“齐
以我故,勤兵于楚。今乃反齐事楚,是悻德也。况翼戴世子,天下大义,君不可以独异。郑
伯曰:“从霸何如从王?且王意不在世子,孤何爱焉!”孙叔曰:“周之主把,惟嫡与长。幽
王之爱伯服,桓王之爱子克,庄王之爱子颓,皆君所知也。人心不附,身死无成。君不惟大
义是从,而乃蹈五大夫之覆辙乎?后必悔之!”大夫申侯曰:“天子所命,谁敢违之?若从齐
盟,是弃王命也。我去,诸侯必疑,疑则必散,盟未必成。且世子有外党,太叔亦有内党,
二子成败,事未可知。不如且归,以观其变。”郑文公乃从申侯之言,托言国中有事,不辞
而行。齐桓公闻郑伯逃去。大怒,便欲奉世子以讨郑。管仲进曰:“郑与周接壤,此必周有
人诱之,一人去留,不足以阻大计。且盟期已及,俟成盟而后图之。”桓公臼:“善。”于
是即首止旧坛,敌血为盟。齐、宋、鲁、陈、卫、许、曹,共是七国诸侯。世子郑临之,不
与敌,示诸侯不敢与世子敌也。盟词曰:“凡是同盟,共翼王储,匡靖王室。有背盟者,神
明匝之!”事毕,世子郑降阶揖谢曰:“诸君以先王之灵,不忘周室,昭就寡人,自文武以
下,咸嘉赖之!况寡人其敢忘诸君之赐?”诸侯皆降拜稽首。次日,世于郑欲归,各国各具
车徒护送。齐桓公同卫侯亲自送出卫境,世子郑垂泪而别。史官有诗赞云:

           君王溺爱家嗣危,郑伯甘将大义违。
           首止一盟储位定,纲常赖此免凌夷。

    郑文公闻诸侯会盟,且将讨郑,遂不敢从楚。

    却说楚成王闻郑不与首止之盟,喜曰:“吾得郑矣!”遂遣使通于申侯,欲与郑修好。原
来申侯先曾仕楚,有口才,贪而善媚,楚文王甚宠信之。及文王临终之时,恐后人不能容
他;赠以白壁,使投奔他国避祸。申侯奔郑,事厉公于栋,厉公复宠信如在楚时。及厉公复
国,遂为大夫。楚臣俱与申侯有旧,所以今日打通这个关节,要申侯从中怂恳,背齐事楚。
申侯密言于郑伯,言:“非楚不能敌齐,况王命乎?不然,齐楚二国,皆将仇郑,郑不支
矣。”郑文公惑其言,乃阴遣申侯输款于楚。周惠王二十六年,齐桓公率同盟诸侯伐郑,围
新密。时申侯尚在楚,言于楚成王曰:“郑所以愿归字下者,正谓惟楚足以抗齐也。王不救
郑,臣无辞以复命矣。”楚王谋于群臣,令尹子文进曰:“召陵之役,许穆公卒于军中,齐
所怜也。许事齐最勤,王若加兵于许,诸侯必救,则郑围自解矣。”楚王从之,乃亲将伐
许,亦围许城。诸侯闻许被围,果去郑而救许,楚师遂退。申侯归郑,自以为有全郑之功,
扬扬得意,满望加封。郑伯以虎牢之役,谓申侯已过分,不加爵赏。申侯口中不免有怨望之
言。明年春,齐桓公复率师伐郑。陈大夫辕涛涂,自伐楚归时,与申侯有隙,乃为书致孔叔
曰:申候前以国媚齐,独擅虎牢之赏。今又以国媚楚,便子之君,负德背义,自召干戈,祸
及民社。 必杀申候;齐兵可不战而罢。

    孔叔以扫呈于郑文公。郑伯为前日不听孔叔之言,逃归不盟,以致齐兵两次至郑,心怀
愧悔,亦归咎于申侯。乃召申侯责之曰:“汝言惟楚能抗齐。今齐兵屡至,楚救安在?”申
侯方欲措辩,郑伯喝教武士推出斩之。函其首,使孔叔献于齐军曰:“寡君昔者误听申侯之
言,不终君好。今谨行诛,使下臣请罪于幕下,惟君侯赦看之!”齐侯素知孔叔之贤,乃许郑
平。遂会诸侯于宁母。郑文公终以王命力疑,不敢公然赴会,使其世子华代行,至宁母听
命。

    子华与弟子臧,皆嫡夫人所出。夫人初有宠,故立华为世子。后复立两夫人,皆有子。
嫡夫人宠渐衰,未几病死。又有南燕姑氏之女,为胺于郑宫,向未进御;一夕,梦一伟丈
夫,手持兰草谓女曰:“余为伯偏,乃尔祖也,今以国香赠尔为子,以昌尔国。遂以兰授
之。及觉,满室皆香,且言其梦。同伴嘲之曰:“当生贵子。”是日,郑文公人宫,见此女
而悦之。左右皆相顾而笑。文公问其故,乃以梦对。文公曰:“此佳兆也,寡人为汝成
之。”遂命采兰蕊佩之,曰,“以此为符。”

    夜召幸之,有娠,生子名之曰兰。此女亦渐有宠,谓之燕姑。世子华见其父多宠,恐他
日有废立之事。乃私谋之于叔詹。叔詹曰:“得失有命,子亦行孝而已。”又谋之于孔叔,
孔叔亦劝之以尽孝。于华不悦而去。于臧性好奇诡,聚鹉羽以为冠,师叔曰:“此非礼之
服,愿公子勿服。”子臧恶其直言,诉于其兄。故子华与叔詹、孔叔、师叔三大夫,心中俱
有芥蒂。

    至是,郑伯使于华代行赴会,于华虑齐侯见怪,不愿往。叔詹促之使速行。

    子华心中益恨,思为自全之术。既见齐桓公,请屏去左右,然后言曰:“郑国之政,皆
听于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逃盟之役,三族者实主之。若以君侯之灵,除此三臣,我愿
以郑附齐,比于附庸。”桓公曰:“诺。”遂以子华之谋,告于管仲。

    管仲连声曰:“不可,不可!诸侯所以服齐者,礼与信也。于好父命,不可谓礼。以好
来而谋乱其国,不可谓信。且臣闻此三族,皆贤大夫,郑人称为‘三良’。所贵盟主,顺人
心也。违人自逞,灾祸必及。以臣观之,子华且将不免,君其勿许。”桓公乃谓子华曰:
“世于所言,诚国家大事。俟子之君至,当与计之。于华面皮发赤,汗流泱背,遂辞归郑。
管仲恶子华之好,故泄其语于郑人。先有人报知郑伯。

    比及于华复命,诡言:“齐侯深怪君不亲行,不肯许成,不如从楚。”郑伯大喝曰:
‘逆子几卖吾国,尚敢谬说那?”叱左右将子华囚禁于幽室之中。子华穴墙谋遁,郑伯杀
之,果如管仲所料。公子臧奔宋,郑伯使人追杀之于途中。郑伯感齐不听于华之德,再遣孔
叔如齐致谢,井乞受盟。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郑用“三良”似屋枢,一朝枢撤屋难撑。
           子华好命思专国,身死徒留不孝名。

    此周惠王二十二年事也。

    是冬,周惠王疾笃。王世子郑恐惠后有变,先遣下士王子虎告难于齐,未几,惠王崩。
子郑与周公孔召伯廖商议,且不发丧,星夜遣人密报于王子虎。王子虎言于齐侯,乃大合诸
侯于桃。郑文公亦亲来受盟。同敌者,齐、宋、鲁、卫、陈、郑、曹、许,共八国诸侯,各
各修表,遣其大夫如周。那几位大夫:齐大夫嘿朋,宋大夫华秀者,鲁大夫公孙敖,卫大夫
宁速,陈大夫辕选,郑大夫子人师,曹大夫公子戊,许大夫百伦,八国大夫连毅而至,羽仪
甚盛,假以问安为名,集于王城之外。王子虎先驱报信,王世子郑使召伯廖问劳,然后发
丧。诸大夫固请谒见新王,周召二公奉子郑主丧,诸大夫假便宜,称君命以吊。遂公请玉世
子嗣位,百官朝贺,是为襄王,惠后与叔带暗暗叫苦,不改复萌异志矣。襄王乃以明年改
元,传谕各国。”

    襄王元年,春祭毕。命宰周公孔赐炸于齐,以彰翼戴之功。齐桓公先朗闻信,复大合诸
侯于葵邱。时齐桓公在路上,偶与管仲沦及周事。管仲曰:“周室嫡庶不分,几至祸乱。今
君储位尚虚,亦宜早建,以杜后患。”桓公曰:寡人六于,皆庶出也,以长则无亏,以贤
则昭。长卫姬事寡人最久,寡入已许之立无亏矣。

    易牙竖貂二人,亦屡屡言之。寡人爱昭之贤,意尚未决。今决之十仲父。管仲知易牙竖
貂二人好佞,且素得宠于长卫姬,恐无亏异日为君,内外合党,必乱国政。公子昭,郑姬所
出,郑方受盟,假此又可结好。乃对臼:“欲嗣伯业,非贤不可。君既知昭之贤,立之可
也。”桓公曰:“恐无亏挟长来争,奈何!”管仲曰:“周王之位,待君而定。今番会盟,君
试择诸侯中之最贤者,以昭托之,又何患焉?”

    桓公点首。 比至葵邱,诸侯毕集,宰周公扎亦到,各就馆舍。时宋桓公御说亮,世子兹
父,让国于公子目夷,目夷不受,兹父即位,是为襄公。襄公遵盟主之命,虽在新丧,不敢
不至,乃墨衰赴会。管仲谓桓公曰:“宋子有让国之美,可谓贤矣!

    且墨衰赴会,其事齐甚恭。储贰之事,可以托之。”桓公从其言,即命管仲私诣宋襄公
馆舍,致齐侯之意。襄公亲自来见齐侯。齐侯握其手,谆谆以公子昭嘱之:“异日仗君主
持,使主社稷。”襄公愧谢不敢当,然心感齐侯相托之意,已心许之矣。

    至会日,衣冠济济,环佩铬骼,诸侯先让天使升坛,然后以次而升。坛上设有天王虚
位,诸侯北面拜稽,如朝觐之仪,然后各就位次。宰周公孔捧炸东向而立,传新王之命臼:
“天于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阶拜受。宰孔止之曰:“天于有后命:以伯
舅奎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桓公欲从之,管仲从旁进曰:“君虽谦,臣不可以不
敬。”桓公乃对曰:“天威不违颜飓尺,小白敢贪王命,而废臣职乎?”疾趋下阶,再拜稽
首,然后登堂受胀。诸侯皆服齐之有礼。

    桓公因诸侯未散,复申盟好,颂周《五禁》曰:“毋窒泉,毋遏桑,毋易树子,毋以妾
为妻,毋以妇人与国事。”誓曰:“凡我同盟,言归干好。”但以载书,加千牲上,使人宣
读,不复杀牲献血,诸侯无不信服。髯翁有诗云:

           纷纷疑叛说春秋,攘楚尊周握胜筹。
           不是桓公功业盛,谁能不赦信诸侯?

    盟事已毕,桓公忽谓宰孔曰:“寡人闻三代有封禅之事,其典何如?可得闻乎?”宰孔
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封泰山者,筑土为坛,金泥玉简以祭天,报天之功。天处高,
故崇其土以象高也。禅梁父者,扫地而祭,以象地之卑。以蒲为车,蔽秸为藉,祭而掩之,
所以报地。三代受命而兴,获佑于天地,故隆此美报也。”桓公曰:“夏都于安邑,商都于
毫,周都于丰镐。泰山梁父,去都城甚远,犹且封之禅之。今二山在寡人之封内,寡人欲檄
宠天王,举此旷典,诸君以为何如?”宰孔视桓公足高气扬,似有矜高之色,乃应曰:“君
以为可,谁敢曰不可!”桓公曰:“俟明日更与诸君议之。”诸侯皆散。宰孔私诣管仲曰:
“夫封禅之事,非诸侯所宜言也。仲父不能发一言谏止乎?”管仲曰:子吾君好胜,可以隐
夺,难以正格也。夷吾今且言之矣。”乃夜造桓公之前,问曰:“君欲封禅,信乎?”桓公
曰:“何为不信?”管仲臼:“古者封禅,自无怀氏至于周成王,可考者七十二家,皆以受
命,然后得封。”桓公他然曰:“寡人南伐楚,至于召陵;北伐山戎,刺令支,斩孤竹;西
涉流沙,至于太行;诸侯莫余违也。寡人兵车之会三,衣裳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虽三代受命,何以过于此?封泰山,禅梁父,以示子孙,不亦可乎?”管仲曰:“古之受命
者,先有帧祥示征,然后备物而封,其典甚隆备也一部上之嘉黍,北里之嘉禾,所以为盛。
江淮之间,一茅三脊,谓之‘灵茅’,王者受命则生焉,所以为藉。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
致比翼之鸟,祥瑞之物,有不召而致者,十有五焉。以书史册,为子孙荣。今风凰碘磷不
来,而鸦鸭数至;嘉禾不生,而蓬蒿繁植;如此而欲行封禅,恐列国有识者必归笑于君矣!”
桓公嘿然。明日,遂不言封禅之事。

    桓公既归,自谓功高无比,益治宫室,务为壮丽。凡乘舆服御之制,比于王者,国人颇
议其唇。管仲乃于府中筑台三层,号为“三归之台”。言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也。又树
塞门,以蔽内外。设反枯,以待列国之使臣。 鲍叔牙疑其事,问曰:“君奢亦奢,君悟亦
潜,毋乃不可乎?”管仲曰:“夫人主不惜勤劳,以成功业,亦图一日之快意为乐耳。若以
礼绳之,彼将苦而生担吾之所以为此,亦聊为吾君分谤也。”鲍叔口虽唯唯,心中不以为
然。

    话分两头。却说周大宰孔自葵邱辞归,于中途遇见晋献公亦来赴会。宰孔曰:“会已撤
矣。”献公顿足恨曰:“敝邑辽远,不及观衣裳之盛,何无缘也?”宰孔曰:“君不必恨。
今者齐侯自恃功高,有骄人之意。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之亏且溢,可立而待,不会亦
何伤乎?”献公乃回辕西向,于路得疾,回至晋国而蓖,晋乃大乱。欲知晋乱始未,且看下
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1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
      话说卫惠公之子懿公,自周惠王九年嗣立,在位九年,般乐怠傲,不恤国政,最好的是
羽族中一物,其名曰鹤。接浮邱伯《相鹤经》云:鹤,阳乌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乘火精
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故鹤七年一,卜变,十六年一大变,百六十年变止、千方百年戮
定。体尚洁,故其色白。声闻天,故其头赤。食于水,杖其啄长。栖于陆,故其足高。翔于
云,故毛丰而肉疏。大喉以吐,情颈以纳新,故寿不可量。行必依洲清,止不集林木,盖羽
族之宗长,仙家之驳骤也。鹤之上相:隆鼻短口则少眠,高脚疏节则多力,露眼赤睛则视
远,凤翼雀毛则喜飞,龟背鳖腹则能产,轻前重后则善舞,洪僻纤趾则能行。

    那鹤色洁形清,能呜善舞,所以茁公好之。俗谚云:“上人不好,下人不要。”因滋公
偏好那鹤,凡献鹤者皆有重赏,戈人百方罗致,都来进献。自苑圃宫廷,处处养鹤,何止数
百。有齐高帝咏鹤诗为证:

           八风舞遥翩,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荫公所言之橱,皆有品位俸禄:上者食大夫俸,次者食士俸。醚公若出游,其鹤亦分班
从幸,命以大轩,载于车前,号曰“鹤将军”。养鹤之人,亦有常俸。厚敛于民,以充鹤
粮,民有饥冻,全不抚恤。

    大夫石祁子,乃石猎之后,石胎之子,为人忠直有名、与宁庄子名速,同秉国政,皆贤
臣也。二人进谏屡次,俱不听。公子毁乃惠公庶兄,公子硕柔于宣姜而生者,即文公也。毁
知卫必亡,托故如齐。齐桓公妻以宗女,竟留齐国。卫人向来心怜故太子急子之冤,自惠公
复位之后,百姓日夜晚⑤诅:“若天道有知,必不终于禄位也!因急子与寿,俱未有子,公
子硕早死,黔牟已绝,惟毁有贤德,人心阴归附之亡及荫公失政,公子毁出奔,卫人无不含
怨。

    却说北狄自周太王之时,派曙已强盛,逼太玉迁都于歧。及武王一统,周公南惩荆舒,
北膺戎狄,中国久安。迫平王东迁之后,南蛮北狄,交肆其横。

    单说北狄主名曰腔瞒,控弦数万,常有迭荡中原之意。及闻齐伐山戎,艘瞒怒曰:“齐
兵远伐,必有轻我之心,当先发制之。”乃驱胡骑二万伐邢,残破其国。闻齐谋救邢,遂移
兵向卫。时卫熬公正欲载鹤出游,谍报:狄人入寇。”懿公大惊,即时敛兵授甲,为战守
计。百姓皆逃避村野,不肯即戎。至公使司徒拘执之。须臾,擒百余人来,问其逃避之故。
众人曰:“君用一物,足以御狄,安用我等?”豁公间:“何物?”众人曰:“鹤。懿公
曰:“鹤何能御狄那?”众人曰:“鹤既不能战,是无用之物,君敝有用以养无用,百姓所
以不服也!”滋公曰:“寡人知矣!

    愿散鹤以从民可乎?”石祁子曰:“君亟行之,犹恐其晚也。”滋公果使人纵鹤,鹤素
受豢养,盘旋故处,终不肯去。石宁二大夫,亲往街市,述卫侯悔过之意,百姓始稍稍复
集。狄兵已杀至荣泽,顷刻三报。石祁子奏曰:“狄兵骁勇,不可轻敌,臣请求救于齐。”
彭公曰:“齐昔日奉命来伐,虽然退兵,我国并未修聘谢,安肯相救?不如一战,以决存亡
!”宁速曰:“臣请率师御狄,君居守。”茁公曰:“孤不亲行,恐人不用心。”乃与石祁子
玉殃,使代理国政,曰:“卿决断如此玫矣!”与宁速矢,使专力守御。又曰:“国中之事,
全委二卿。寡人不胜狄,不能归也!”石宁二大夫皆垂泪。滋公吩咐已毕,乃大集车徒,使大
夫渠孔为将,于伯副之,黄夷为先锋,孔婴齐为后队。一路军人口出怨言,懿公夜往察之,
军中歌曰:鹤食禄,民力耕;鹤柬轩,民操兵。狄锋厉兮不可坯,欲战兮九死而一生!鹤今
何在号?而我往往为此行!

    鳖公闻歇,闷闷不已。大夫渠孔用法太严,人心益离。行近未泽,见敌军千余,左右分
驰,全无行次。渠孔曰:“人言狄勇,虚名耳!”即命鼓行而进。狄人诈败,引入伏中,一时
呼哨而起,如天崩地场,将卫兵截做三处,你我不能相顾。卫兵原无心交战,见敌势凶猛,
尽弃车仗而逃,澄公彼狄兵围之数重。渠孔曰:“事急矣!请但大筛,君微服下车,尚可脱
也。”邀公叹曰:“二三子苟能相救,以筛为识。不然,去筛无益也。孤宁一死,以谢百姓
耳!”须臾,卫兵前后队俱败,黄夷战死,孔婴齐自刎而亡。狄军围益厚。于怕中箭坠车,灰
公与渠孔先后被害,被狄人砍为肉泥,全军俱没。髯翁有诗云:

           曹闻古训戒禽荒,一鹤谁知便丧邦。
           荣泽当时遍磷火,可能骑鹤返仙乡?

    狄人囚卫太史华龙滑礼孔,欲杀之。华礼二人知胡俗信鬼,给之曰:“我太史也,实掌
国之祭把,我先往为汝白神。不然,鬼神不妆佑,国不可得也。腴瞒信其言,遂纵之登车。
宁速方戎服巡城,望见单车驰到,认是二太史,大惊,问:“主公何在?”曰:“已全军覆
没矣!狄师强盛,不可坐待灭亡,宜且避其锋。产速欲开门纳之,礼孔曰:“与君俱出,不
与君俱人,人臣之义谓何?吾将事吾君于地下!”遂拔剑自刎。华龙滑曰:“不可失史氏之
籍。”乃入城。宁速与石祁子商议,引著卫侯宫眷及公子申,乘夜乘小车出城东走。华龙滑
抱典籍从之。国人闻二大夫已行,各各携男抱女,随后逃命,哭声震天。狄兵乘胜长驱,直
入卫城J姓奔走落后者,尽被杀戮。又分兵追逐。石祁子保宫眷先行,宁速断后,且战且
走。

    从行之民,半罹狄刃。将及黄河,喜得宋桓公遣兵来迎,备下船只,星夜渡河。

    狄兵方才退去,将卫国府库,及民间存留金粟之类,劫掠一空,堕其城郭,满载而归。
不在话下。

    却说卫大夫弘演,先奉使聘陈,比及反役,卫已破灭。闻卫侯死于荣泽,往觅其尸。一
路看见骸骨暴露,血肉狼藉,不胜伤感。行至一处,见大筛倒于荒泽之旁,弘演曰:“筛在
此,尸当不远矣。”未数步,闻呻吟之声,前往察之,见一小内侍折臂而卧。弘演间曰:
“汝认得主公死处否?”内侍指一堆血肉曰:“此即主公之尸也。吾亲见主公被杀。为臂伤
疼痛,不能行走,故卧守于此,欲俟国人来而示之。”弘演视其尸体,俱已零落不全,惟一
肝完好。弘演对之再拜,大哭,乃复命于肝前,如生时之礼。事毕,弘演曰:“主公无人收
葬,吾将以身为棺耳!”嘱从人曰:“我死后,埋我于林下,俟有新君,方可告之。”遂拔佩
刀自剖其腹,手取懿公之肝,纳于腹中,须臾而绝。从者如言埋掩,因以车载小内侍渡河,
察听新君消息。

    却说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宁速收拾遗民,随后赶上,至于活邑,点查男女,才存得
七百有二十人,狄人杀戮之多,岂不悲哉!,二大夫相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其奈遗民太
少!”乃于共腾二邑,十抽其三,共得四千有余人,连遗民凑成五千之数,即干渭邑创立庐
舍,扶立公子申为私,是为戴公。宋桓公御说许桓公新臣,各遣人致唁。戴公先已有疾,立
数日遂尧。宁速如齐,迎公于毁嗣位。齐桓公曰:“公子归自敝邑,将守宗庙,若器用不
具,皆寡人之过也。”乃遗以良马一乘,祭服五称,牛、羊、永、鸡、狗各三百只。又以鱼
轩赠其夫人,兼美锦三十端。命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送之。并致门材,使立门户。公于毁至
洁邑,弘演之从人,同折臂小内恃俱到,备述纳肝之事。公子毁先遣使具棺,往荣泽收殓。
一面为懿公戴公发丧。追封弘演,录用其子,以族其忠。诸侯重齐桓公之义,多有吊膊。时
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

    其明年,春正月,卫侯毁改元,是为文公。才有车三十乘,寄居民间,甚是荒凉。文公
布衣帛冠,蔬食菜羹,早起夜息,抚安百姓,人称其贤。公子无亏辞归齐国,留甲士三千
人,协戍涪邑,以防狄患。无亏回见桓公,言卫毁草创之状,并述弘演纳肝之事。桓公叹
曰:“无道之君,亦有忠臣如此者乎?其国正未艾也。”管仲进曰:“今留戍劳民,不如择
地筑城,一劳永逸。”桓公以为然,正欲纠合诸侯同役。忽邢国遣人告急,言:“狄兵又到
本国,势不能支,伏望救援!”桓公问管仲曰:“邢可救乎?”管仲对曰:“诸侯所以事齐,
谓齐能拯其灾患也。不能救卫,又不救邢,霸业陨矣!”桓公曰:“然则邢卫之急孰先?”管
仲对曰;“俟邢患既平,因而城卫,此百世之功也。”桓公曰:“善。即传檄宋、鲁、曹、
邪各国,合兵救邢,俱于聂北取齐。宋曹二国兵先到。管仲又曰:“狄寇方张,邢力未竭,
敌方张之寇,其劳倍,助未竭之力,其功少,不如待之。邢不支狄,必溃,狄胜邢,必疲。
驱疲狄而援溃邢,所谓力省而功多者也。”桓公用其谋,托言待鲁邪兵到,乃屯兵于聂北,
遣谍打探邢狄攻守消息。史臣有诗讥管仲不早救邢卫,乃霸者养乱为功之谋也。

    诗云:

           救患如同解倒悬,提兵那可复迁延?
           从来霸事逊王事,功利偏居道义先。

    话说三国驻兵聂北,约及两月。狄兵攻邢,昼夜不息。邢人力竭,溃围而出。

    谍报方到,邢国男女,填涌而来,俱投奔齐营求救。内一人哭倒在地,乃邢侯叔颜也。
桓公扶起,慰之曰:“寡人相援不早,以致如此,罪在寡人。当请宋公曹伯兵议,驱逐狄
人。即日拔寨都起。狄主艘瞒掳掠满欲,无心恋战,闻三国大兵将亏峰放起一把火,望北飞
驰而去。 比及各国兵到,只见一派火光,狄人已遁。桓公传令将火扑灭,问叔颜:“故城尚
可居否?”叔颜臼:“百姓逃难者,大半在夷仪地方,愿迁夷仪,以从民欲。”桓公乃命三
国各具版筑,筑夷仪城,使叔颜居之。

    更为建立朝庙,添设庐舍,牛马粟帛之类,皆从齐国运至,充牺其中。邢国君臣,如归
故国,欢祝之声彻耳。事毕,宋曹欲辞齐归国。桓公曰:“卫国未定,城邢而不城卫,卫其
谓我何?”诸侯曰:“惟霸君命。”桓公传令,移兵向卫,凡备锚之属,尽携带随身。卫文
公毁远远相接。桓公见其大布为衣,大帛为冠,不改丧服,恻然久之。乃曰:“寡人情诸君
之力,欲为君定都,未审何地为吉?”文公毁曰:“孤已卜得吉地,在于楚邱,但版筑之
费,非亡国所能办耳!”桓公曰:“此事寡人力任之。即日传令三国之兵,俱往楚邱兴工。复
运门材,重立朝庙,谓之“封卫\卫文公感齐再造之恩,为《木瓜》之诗以咏之。

    诗云:

           投我以木瓜兮,报之以琼踞。
           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李兮,报之以琼玖。

    当时称桓公存三亡国:谓立僖公以存鲁,城夷仪以存邢,城楚邱以存卫,有此三大功
劳,此所以为五霸之首也。潜渊先生读史诗云:

           周室东迁纲纪摧,桓公纠合振倾颓。
           兴灭继绝存三国,大义堂堂五霸魁。

    时楚成王熊浑,任用令尹子文图治,修明国政,有志争霸。闻齐侯救邢存卫,颂声传至
荆襄,楚成王心甚不乐,谓子文曰:“齐侯布德沽名,人心归向。寡人伏处汉东,德不足以
怀人,威不足以慑众,当今之时,有齐无楚,寡人耻之!”子文对曰:“齐侯经营伯业,于今
几三十年矣。 彼以尊王为名,诸侯乐附,未可敌也。郑居南北之间,为中原屏蔽,王若欲图
中原,非得郑不可。”成王曰:“谁能为寡人任伐郑之事者?”大夫斗章愿往,成王与车二
百乘,长驱至郑。

    却说郑自纯门受师以后,日夜提防楚兵,探知楚国兴师,郑怕大惧,即遣大夫聪伯,率
师把守纯门,使人星夜告急于齐。齐侯传檄,大合诸侯于怪,将谋救郑。斗章知郑有准备,
又闻齐救将至,恐其失利,至界而返。楚成王大怒,解佩剑赐斗廉,使即军中斩斗章之酋。
斗廉乃斗章之兄也。既至军中,且隐下楚王之命,密与斗章商议:“欲免国法,必须立功,
方可自赎。”斗章跪而请教。斗廉臼:“郑知退兵,谓汝必不骤来,若疾走袭之,可得志
也。”斗章分军为二队,自率前队先行,斗廉率后队接应。却说斗章衔枚卧鼓,悄地侵入郑
界,恰遇呐伯在界上点阅车马。聃伯闻有寇兵,正不知何国,慌忙点兵,在界上迎住厮杀。
不期斗廉后队已到,反抄出郑师之后,腹背夹。呐伯力不能支,被斗章只一铁简打倒,以
手拿来。斗廉乘胜掩杀,郑 兵折其大半。斗章将聃伯上了囚车,便欲长驱人郑。斗廉曰:
“此番掩袭成功,且图免死,敢侥幸从事那?”乃即日班师。斗章归见楚成王,叩首请罪,
奏曰:“臣回军是诱敌之计,非怯战也。”成王曰:“既有擒将之功,权许准罪。但郑国未
服,如何撤兵?”斗廉曰:“恐兵少不能成功,惧亵国威。”成王怒曰:“汝以兵少为辞,
明是怯敌。今添兵车二百乘,汝可再往,若不得郑成,休见寡人之面!”斗廉奏曰:“臣愿兄
弟同往。若郑不投降,当缚郑泊以献。”成王壮其言,许之。乃拜斗廉为大将,斗章副之,
共率车四百乘,重望郑国杀来。

    史臣有诗云:

           荆襄自帝势炎炎,蚕食多邦志未厌。
           漆淆何辜三受伐?解悬只把霸君瞻。

    且说郑伯闻呐伯被囚,复遣人如齐请救。管仲进曰:“君数年以来,救燕存鲁,城邢封
卫,恩德加于百姓,大义布于诸侯,若欲用诸侯之兵,此其时矣。君若救郑,不如伐楚,伐
楚必须大台诸侯。”桓公曰:“大合诸侯,楚必为备,可必胜乎?”管仲曰:“蔡人得罪于
君,君欲讨之久矣。楚蔡接壤,诚以讨蔡为名,团而及楚,《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
也。”——先时,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为第三夫人,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游于池
上,采莲为乐。蔡姬戏以水洒公,公止之。姬知公畏水,故荡其舟,水溅公衣。公大怒曰:
“婢子不能事君!”乃遣竖貂送蔡姬归国,蔡穆公亦怒曰:“已嫁而归,是绝之也。”竟将其
妹更嫁于楚国,为楚成工夫人。桓公深恨蔡侯,故管仲占及之。——桓公曰:“江黄二国,
不堪楚暴,遣使纳款,寡人欲与会盟,伐楚之日,约为内应,何如?”管仲曰:“江黄远齐
而近楚,一向服楚,所以仅存。今背而从齐,楚人必怒,怒必加讨。当此时,我欲救,则阻
道路之遥;不救,则乖同盟之义。况中国诸侯,五合六聚,尽可成功,何必借助裹尔?不如
以好言辞之。”桓公曰:“远国慕义而来,辞之将失人心。”管仲曰:“君但识吾言于壁,
异日勿忘江黄之急也。”桓公遂与江黄二君盟会,密订伐楚之约,以明年春正月为期。二君
言:“舒人助楚为虐,天下称为‘荆舒’,不可不讨。”桓公曰:“寡人当先取舒国,以剪
楚翼。乃密写一书,付于徐子。徐与舒近,徐赢嫁为齐桓公第二夫人,有婚姻之好,一向归
附于齐,故桓公以舒事嘱之。徐果引兵袭取舒国。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以备缓急。江黄
二君,各守本界,以候调遣。鲁信公遣季友至齐谢罪,称:“有邪芦之隙,不得共邢卫之
役。今闻会盟江黄,特来申好,嗣有征伐,愿执鞭前驱。”桓公大喜,亦以伐楚之事,密与
订约。

    时楚兵再至郑国,郑文公请成,以纤民祸。大夫孔叔曰:“不可,齐方有事于楚,以我
故也。人有德于我,弃之不祥,宜坚壁以待之。”于是再遣使如齐告急。

    桓公授之以计,使扬言齐救即至,以缓楚。至期,或君或臣,率一军出虎牢,于上蔡取
齐,等候协力攻楚。于是遍约宋、鲁、陈、卫、曹、许之君,俱要如期起兵,名为讨蔡,实
力伐楚。

    明年,为周惠王之十三年,春正月元旦,齐桓公朝贺已毕,便议讨蔡一事。

    命管仲为大将,率领隰朋、宾须无、鲍叔牙、公于开方、竖人貂等,出车三百乘,甲士
万人,分队进发。太史奏:“七日出军上吉。竖貂请先率一军,潜行掠蔡,就会集各国车
马。桓公许之。蔡人恃楚,全不设备直待齐兵到时,方才敛兵设守。

    竖貂在城下耀武扬威,喝令攻城,至夜方退。蔡穆公认得是竖貂,先年在齐宫曾伏恃蔡
姬,受其恩惠,蔡姬退回,又是他送去的,晓得是宵小之辈。乃于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
车,求其缓兵。竖貂受了,遂私将齐侯纠合七路诸侯,先侵蔡,后伐楚,一段军机,备细泄
漏于蔡:“不日各国军到,将蔡城躁为平地,不如及早逃遁为上。”使者回报,蔡侯大惊。
当夜率领宫眷,开门出奔楚国。百姓无主,即时溃散,竖貂自以为功,飞报齐侯去讫。

    却说蔡侯至楚,见了成王,备述竖貂之语。成王方省齐谋,传令简阅兵车,准备战守,
一面撤回斗章伐郑之兵。数日后,齐侯兵至上蔡。竖貂谒见已毕。七路诸侯陆续俱到,一个
个躬率车徒,前来助战,军威甚壮。那七路:宋桓公御说,鲁傅公申,陈宣公柠臼,卫文公
毁,郑文公捷,曹昭公班,许穆公新臣。连主伯齐桓公小白,共是八位。内许穆公抱病,力
疾率师先到蔡地。桓公嘉其劳,使序于曹伯之上。是夜,许穆公芜。齐侯留蔡三日,为之发
丧。命许国以侯礼葬之。七国之师,望南而进,直达楚界。只见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肃,
停车道左,磐折而言曰:“来者可是齐侯?可传言楚国使臣奉候久矣。”那人姓屈名完,乃
楚之公族,官拜大夫。今奉楚王之命为行人,使于齐师。桓公曰:“楚人何以预知吾军之至
也?”管仲曰:“此必有人漏泄消息。既彼遣使,必有所陈。臣当以大义责之,使彼自愧
屈,可不战而降矣。管仲亦乘车而出,与屈完车上拱手。屈完开言曰:“寡君闻上国车徒,
辱于敝邑,使下臣完致命。寡君命使臣辞曰:‘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近于南海,
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君何以涉于吾地?,敢请其故?”管仲对曰:“昔周成王封吾先君
大公于齐,使召康公赐之命,辞曰:‘五侯九伯,汝世掌征伐,以夹辅周室。其地东至海,
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凡有不共工职,汝勿赦有。’自周室东迁,诸侯放恣,寡君
奉命主盟,修复先业。尔楚国于南荆,当岁贡包茅,以助王祭。自尔缺贡,无以缩酒,寡人
是征。且昭王南征而不返,亦尔故也。尔其何辞?”屈完对曰:“周失其纲,朝贡废缺,天
下皆然,岂惟南荆?虽然,包茅不入,寡君知罪矣。敢不共给,以承君命!若夫昭王不返,
惟胶舟之故,君其问诸水滨,寡君不敢任咎。完将复于寡君。”言毕,麾车而退。

    管仲告桓公曰:“楚人倔强,未可以口舌屈也,宜进逼之。”乃传令八军同发,直至隆
山。离汉水不远,管仲下令:“就此屯扎,不可前行!”诸侯皆曰:“兵已深入,何不济汉,
决一死战,而逗留于此?”管仲曰:“楚既遣使,必然有备,兵锋一交,不可复解。今吾顿
兵此地,遥张其势,楚惧吾之众,将复遣使,吾因取成焉。以讨楚出,以服楚归,不亦可
乎?”诸侯犹未深信,议论纷纷不一。

    却说楚成王已拜斗子文为大将,搜甲厉兵,屯于汉南,只等诸侯济汉,便来邀击。谍
报:“八国之兵,屯驻烃地。”子文进曰:“管仲知兵,不万全不发。今以八国之众,逗留
不进,是必有谋。当遣使再往,探其强弱,察其意向,或战或和,决计未晚。成王曰:“此
番何人可使?”子文曰:“屈完既与夷吾识面,宜再遣之。”

    屈完奏曰:“缺贡包茅,臣前承其咎矣。君若请盟,臣当勉行,以解两国之纷。若欲请
战,别遣能者。”成王曰:“战盟任卿自裁,寡人不汝制也。”屈完乃再至齐军。 毕竟齐楚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50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
    话说公子庆父字仲,鲁庄公之庶兄,其同母弟名牙字叔,则庄公之庶弟。庄公之同母弟
曰公子友,因手掌中生成一“友”字丈,遂以为名,字季,谓之季友。

    虽则兄弟三人同为大夫,一来婿庶之分,二来惟季友最贤,所以庄公独亲信季友。庄公
即位之三年,曾游郎台,于台上窥见党氏之女孟任,容色殊丽,使内侍召之。孟任不从。庄
公曰:“苟从我,当立汝为夫人也。”孟任请立盟誓,庄公许之。孟任遂割臂血誓神,与庄
公同宿于台上,遂载回宫。岁余生下一子,名般。庄公欲立孟任为夫人,请命于母文姜。文
姜不许。 必欲其子与母家联姻,遂定下襄公始生之女为婚,因姜氏年幼,直待二十岁上,
方才娶归。所以孟任虽未立为夫人,那二十余年,却也权主六宫之政。 比及姜氏入鲁为夫
人,盂任已病废不能起。未几卒,以妾礼葬之。姜氏久而无子。其梯叔姜从嫁,生一子曰
启。先有妾风氏,乃须句子之女,生一子名申。风氏将申托于季友,谋立为嗣。季友曰:
“子般年长。”乃止。姜氏虽为夫人,庄公念是杀父仇家,外虽礼貌,心中不甚宠爱。

    公子庆父生得魁伟轩昂,姜氏看上了他,阴使内侍往来通语,遂与庆父私通,情好甚
密。因与叔牙为一党,相约异日共扶庆父为君,叔牙为相。髯翁有诗云:

         淫风郑卫只寻常,更有齐风不可当。
           堪笑鲁邦偏缔好,文姜之后有哀姜。

    庄公三十一年,一冬无雨,欲行零祭祈祷。先一日,演乐于大夫梁氏之庭。

    梁氏有女色甚美,公子般悦之,阴与往来,亦有约为夫人之誓。是日,梁女梯墙而观演
乐。国人革在墙外窥见梁女姿色,立于墙下,故作歌以挑之。歌曰:桃之大天兮,凌冬而益
芳。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

    公子般亦在梁氏观雩,闻歌声出看。见围人革大怒,命左右擒下,鞭之三百,血流满
地。革再三哀求,乃释之。公子般诉之于庄公,庄公曰:“荤无礼,便当杀之,不可鞭也。
牵之勇捷,天下无比,鞭之,必怀恨于汝矣。”原来围人革有名绝力,曾登稷门城楼,飞身
而下,及地,复踊身一跃,遂手攀楼屋之角,以手撼之,楼俱震动。庄公劝杀牵,亦畏其勇
故也。子般曰:“彼匹夫耳,何虑焉?”围人革果恨子般,遂投庆父门下。

    次年秋,庄公疾笃,心疑庆父。故意先召叔牙,问以身后之事。叔牙果盛称庆父之才:
“若主鲁国,社稷有赖。况一生一及,鲁之常也。”庄公不应。叔牙出,复召季友问之。季
友对曰:“君与盂任有盟矣。既降其母,可复废其子乎广庄公曰:“叔牙劝寡人立庆父何
如?”季友曰:“庆父残忍无亲,非人君之器。叔牙私于其兄,不可听之。臣当以死奉
般。”庄公点首,遂不能言。季友出宫,急命内恃传庄公口语,使叔牙待于大夫缄季之家,
即有君命来到。叔牙果往拭氏。季友乃封鸩酒一瓶,使缄季毒死叔牙。复手书致牙曰:“君
有命,赐公子死。公子饮此而死,子孙世不失其位。不然,族且灭矣!”叔牙犹不肯眼,缄季
执耳灌之,须臾,九窍流血而死。史官有诗论鸩牙之事。曰:

           周公诛管安周室,季友眈②牙靖鲁邦。
           为国灭亲真大义,六朝底事忍相拽。

    是夕,庄公尧。季友奉公子般主丧,谕国人以明年改元。各国遣吊。自不必说。

    至冬十月,子般念外家党氏之恩,闻外祖党臣病死,往临其丧。庆父密召国人革谓曰:
“汝不记鞭背之恨乎?夫蚊龙离水,匹夫可制。汝何不报之于党氏?吾为汝主。”牵曰:
“苟公子相助,敢不如命!乃怀利刃,黄夜奔党大夫家。时已三更,逾墙而入,伏于舍外。
至天明时,小内侍启门取水,目人牵突入寝室。子般方下床穿履,惊间曰:“汝何至此?”
革曰:“来报去年鞭背之恨耳!子般急取床头剑劈之,伤额破脑。革左手格剑,右手握刃刺
般,中胁而死。内侍惊报党氏。党氏家众操兵齐来攻革,荤因脑破不能战,被众人乱所为
泥。季友闻子般之变,知是庆父所为,恐及于祸,乃出奔陈国以避难。庆父佯为不知,归罪
于目人革,灭其家,以解说于国人。夫人姜氏欲遂立庆父。庆父曰:“二公子犹在,不尽杀
绝,未可代也。”姜氏曰:“当立申乎?”庆父曰:“申年长难制,不如立启/乃为子般发
丧。假讣告为名,亲至齐国,告以子般之变,纳贿于竖貂,立于启为君。时年八岁,是为阂
公。阑公乃叔姜之子,叔姜是夫人姜氏之姊也。阅公为齐桓公外甥。

    阂公内畏哀姜,外畏庆父,欲借外家为重。故使人订齐桓公,会于落姑之地。阂公牵桓
公之衣,密诉以庆父内乱之事,垂泪不止,。桓公曰:“今者鲁大夫谁最贤?”阂公曰:
“惟季友最贤,今避难于陈国。”桓公曰:“何不召而复之?”阂公曰:“恐庆父见疑。”
桓公曰:“但出寡人之意,谁敢违者?”乃使人以恒公之命,召季友于陈。阂公次于郎地。
候季友至郎,并载归国矽立季友为相,托言齐侯所命,不敢不从。时周惠王之六年,鲁阈公
之元年也,是冬,齐侯复恐鲁之君臣不安其位,使大夫仲孙瞅来候问,且窥庆父之动静一阈
公见了仲孙漱,流涕不能成语。

    后见公于申,与之谈论鲁事,甚有条理。仲孙曰:此治国之器也!”嘱季友善视之。因劝
季友早除庆父,季友忡一享丁之。仲孙已悟孤掌难呜之意,曰:“漱当言于吾君,倘有缓
急,不敢坐视/庆父以重赂来见仲孙,仲孙曰8“苞公于能忠于社稷,寡君亦受其赐,岂惟
漱乎?’’固辞不受。庆父惊惧而退。,仲孙辞阂公归,谓桓公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也!”桓公曰:“寡人以兵去之,何如/仲孙曰:“庆父凶恶未彰,讨之无名。臣观其志,不
安于为下,必复有变。乘其变而诛之,此霸王之业也。”桓公曰:“善。”阈公二年,庆父
谋篡益急,只为阂公是齐侯外甥,又且季友忠心相辅,不敢轻动。忽一日,阎人报:“大夫
卜龄②相访。”庆父迎进书房,见卜肪怒气勃勃,问其来意。卜龄诉曰:“我有田与太傅慎
不害田庄相近,被慎不害用强夺去。我去告诉主公,主公偏护师傅,反劝我让他。以此不
甘,特来投公于,求于主公前一言。”庆父屏去从人,谓卜龄曰:“主公年幼元知,虽言不
听。子若能行大事,我为子杀慎不害何如?”卜畸曰:“季友在,惧不免。”庆父曰:“主
公有童心,尝夜出武闹,游行街市。子伏人于武闹,候其出而刺之,但云盗贼,谁能知者。
吾以国母之命,代立为君,逐季友如反掌耳。”卜筋许诺。乃求勇士,得秋亚,授以利匕
首,使伏武闹。阂公果夜出,秋亚突起,刺杀阂公。左右惊呼,擒住秋亚。卜畸领家甲至夺
去。庆父杀慎不害于家。季友闻变,夜叩公子申之门,鳅之起,告以庆父之乱,两人同奔邪
国避难。髯翁有诗云:

           子般遭拭闽公找,操刃当时谁主张?
           鲁乱尽由宫间起,娶妻何必定齐姜!

    却说国人索眼季友,闻鲁侯被杀,相国出奔,举国若狂,皆怨卜肪而恨庆父。是日国中
罢市,一聚千人,先围卜畸之家,满门遭戮。将攻庆父,聚者益众。

    庆父知人心不附,欲谋出奔。想起齐侯曾藉苔力以复国,齐宫有恩,可因宫以自解于
齐,况文姜原有宫医一脉交情,今夫人姜氏,即文姜之侄女,有此因缘,凡事可托。遂微服
扮作商人,载了货赂满车,出奔宫国。夫人姜氏闻庆父奔宫,安身不牢,亦想至曹国躲避。
左右臼:“夫人以仲故,得罪国人,今复聚一国,谁能容之,季友在邪,众所与也,夫人不
如适郸,以乞怜于季。”乃奔邪国,求见季友。

    季友拒之弗见。季友闻庆父姜氏俱出,遂将公子申归鲁,一面使人告难于齐。齐桓公谓
仲孙漱曰:“今鲁国无君,取之如何?”仲孙揪曰:“鲁,秉礼之国,虽遭拭乱,一时之
变,人心未忘周公,不可取也。况公子申明习国事,季友有勘乱之才,必能安集众庶,不如
因而守之。”桓公曰:“诺。”乃命上卿高溪,率南阳甲士三千人,吩咐高俱,相机而动/
公子申果堪主社稷,即当扶立为君,以情邻好;不然,便可并兼其地。”高溪领命而行。来
至鲁国,恰好公子申季友亦到。高溪见公子申相貌端庄,议论条理,心中十分敬重。遂与季
友定计,拥立公子申为君,是为德公。使甲士帮助鲁人,筑鹿门之城,以防邪苗之变。季友
使公子奚斯,随高溪至齐,谢齐侯定国之功,一面使人如宫,要假手富人以戮庆父,啖以重
赂。

    却说庆父奔首之时,载有鲁国宝器,因宫医以献于葛子,首于纳之。至是复贪鲁重赂,
使人谓庆父曰:“宫国偏小,惧以公子为兵端,请公子改适他国。”庆父犹未行,宫子下令
逐之。庆父思竖貂曾受赂相好,乃自邪如齐。齐疆吏素知庆父之恶,不敢擅纳,乃寓居于位
水之上。恰好公子奚斯谢齐事毕,还至坟水,与庆父相见,欲载之归国。庆父曰:“季友必
不见容。于鱼能为我代言,乞念先君一脉,愿留性命,长为匹夫,死且不朽!”奚斯至鲁复
命,遂致庆父之言,信公欲许之。季友曰:“使试君者不诛,何以戒后?”因私谓奚斯曰:
“庆父若自裁,尚可为立后,不绝世把也。”奚斯领命,再往坟上,欲告庆父,而难于启
齿,乃于门外号陶大哭。庆父闻其声,知是奚斯,乃叹曰:“子鱼不入见而哭甚哀,吾不免
矣!”乃解带自缢于树而死。奚斯乃入而硷之,还报信公,信公叹息不已。忽报:“芭于遣其
弟赢拿,领兵临境。闻庆父已死,特索谢赂。”季友曰:“芭人未尝擒送庆父,安得居
功?”乃自请率师迎敌。值公解所佩宝刀相赠,谓曰:“此刀名曰‘孟劳’,长不满尺,锋
利无比,叔父宝之。”季友悬于腰胯之间,谢恩而出。行至邵地,宫公子赢拿列阵以待。季
友曰:“鲁新立君,国事未定,若战而不胜,人心动摇矣。宫拿贪而无谋,吾当以计取
之。”乃出阵前,请赢拿面话。因谓之曰:我二人不相悦,士卒何罪?闻公子多力善搏,友
请各释器械,与公子徒手赌一雌雄,何如?”

    赢拿曰:“甚善!”两下约退军士,就于战场放对,一来一往,各无破绽。约斗五十余
合,季友之子行父,时年八岁,友甚爱之,俱至军中,时在旁观斗,见父亲不能取胜,连
呼:“‘孟劳’何在?”季友忽然醒悟,故意卖个破绽,让赢拿赶一步,季友略一转身,
于腰间拔出“盂劳”,回手一挥,连眉带额,削去天灵盖半边。刃无血痕,真宝刀也!苔军
见主将劈倒,不待交锋,各自逃命。季友全胜,唱凯还朝。值公亲自迎之于郊,立为上相,
赐费邑为之采地,季友奏曰:“臣与庆父叔牙并是桓公之孙,臣以社稷之故,酞叔牙,缢庆
父,大义灭亲,诚非得已。今二千俱绝后,而臣独叨荣爵,受大邑,臣何颜见桓公于地
下?”信公曰:“二千造逆,封之得无非典?”季友臼:“二千有逆心,无逆形,且其死非
有刀锯之戮也。宜并建之,以明亲亲之谊。”值公从之。乃以公孙敖继庆父之后,是为孟孙
氏。庆父字仲,后人以字为氏,本曰仲孙,因讳庆父之恶,改为孟也。孟孙氏食采于成。以
公孙兹继叔牙之后,是为叔孙氏,食采于励。季友食采于费,加封以位阳之田,是为季孙
氏。于是季、孟、叔三家,鼎足而立,并执鲁政,谓之“三桓\是日鲁南门无故自崩,识者
以为高而忽倾,异日必有凌替之祸,兆已见矣。史官有诗云:

           手文征异已褒功,孟叔如何亦并封?
           乱世天心偏助逆,三家宗裔是桓公。

    话说齐桓公知姜氏在邪,谓管仲曰:“鲁桓阂二公不得令终,皆以我姜之故。若不行
讨,鲁人必以为戒,姻好绝矣。管仲曰:“女子既嫁从夫,得罪夫家,非外家所得讨也。君
欲讨之,宜隐其事。”桓公曰:“善。”乃使竖貂往邪,送姜氏归鲁。姜氏行至夷,宿馆
舍,竖貂告姜氏曰:夫人与试二君、齐鲁莫不闻之,夫人即归,何面目见太庙乎?不如自
裁,犹可自益也。姜氏阿之,闭门哭泣,至半夜寂然。竖貂启门视之,已自缢死矣。竖貂告
夷宰,使治殡事;飞报棺公。值公迎其丧以归,葬之成礼,曰:“母子之情,不可绝也。”
溢之曰哀,故曰哀姜。后八年,棺公以庄公无配,仍柑哀姜于太庙。此乃过厚之处。

    却说齐桓公自救燕定鲁以后,威名愈振,诸侯悦眼。桓公益信任管仲,专事饮猎为乐。
一日;猎于大泽之肢,竖貂为御;车驰马骤,较射方欢。桓公忽然停目而视,半晌无言,若
有惧容。竖貂间曰:“君瞪目何所视也?桓公曰:“寡人适见一鬼物,其状甚怪而可畏,良
久忽灭,殆不样乎!”竖貂曰:“鬼阴物,安敢昼见?”桓公曰:“先君田姑梦而见大泵,是
亦昼也。汝为我亟召仲父。”竖貂曰:“仲父非圣人,乌能悉知鬼神之事?”桓公曰:“仲
父能识,俞儿”何谓非圣?”竖貂曰:“君前者先言俞儿之状,仲父因逢君之意,饰美说
以劝君之行也。君今但言见鬼,勿泄其状,如仲父言与君合,则仲父信圣不欺矣。桓公曰:
“诺。”乃趋驾归,心怀疑惧,是夜遂大病如疟。明日,管仲与诸大夫间疾。桓公旮管仲,
与之言见鬼:“寡人心中畏恶,不能出m仲父试道其状。”管仲不能答,曰:“容臣询之。
竖貂在旁笑曰:“臣固知仲父之不能言也。”桓公病益增,管仲忧之,悬书于门:“如有能
言公所见之鬼者,当赠以封邑三分之一。”有一人,荷笠悬鸦而来,求见管仲。管仲揖而进
之。其人曰:“君有恙乎?”管仲又曰:“然。”其人曰:“君病见鬼乎?”管仲又曰:
然。”其人曰:“君见鬼于大泽之中乎?”管仲曰:“子能言鬼之状否?吾当与子共家。”
其人曰:“请见君而言之。”管仲见桓公于寝室,桓公方累重栖而坐,使两妇人摩背,两妇
人捶足,竖貂捧汤,立而候饮。管仲曰:君之病,有能言者,臣已与之俱来,君可召之。”
桓公召入,见其荷笠悬鸦,心殊不喜。迟问曰:“仲父言识鬼者乃汝乎广对曰:“公则自伤
耳,鬼安能伤公广桓公曰:“然则有鬼否?”对曰:“有之。水有‘罔象’,邱有‘宰’,
山有‘菱’,野有‘仿惶’,泽有‘委蛇’。”桓公曰:“汝试言‘委蛇’之状。”对曰:
“夫‘委蛇’者,其大如毅,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轰车之声,闻则捧其
首而立。此不轻见,见之者必霸天下。”桓公幄然而笑,不觉起立曰:“此正寡人之所见也
!”于是顿觉精神开爽,不知病之何往矣。桓公曰:“子何名?”对曰:“臣名皇于,齐西郧
之农夫也。”桓公曰:“子可留仕寡人。”遂欲爵为大夫。皇子固辞曰:“公尊王室,攘四
夷,安中国,抚百姓,使臣常为治世之民,不妨农务足矣。不愿居官。”桓公曰:“高士也
!”赐之粟帛,命有司复其家。复重赏管仲。竖貂曰:仲父不能言,而皇子言之,修父安得受
赏乎?”桓公曰:“寡人闻之,“伍独者暗,任众者明’。微仲父,寡人固不得闻皇子之言
也。”竖貂乃服。

    对周惠王十六年:狄人侵犯邢邦,又移兵伐卫。卫灰公使人如齐告急。诸大夫请救之,
桓公曰:“伐戎之役,疮瘦未息。且候来春,合诸侯往救可也。”其冬,卫大夫宁速至齐,
言:“狄已破卫,杀卫滋公。今欲迎公子毁为君。”齐侯大惊曰:“不早救卫,孤罪无辞
矣,”不知狄如何破卫,且看下回分解。

- 作者: gaochao001 2005年09月10日, 星期六 21:48  回复(1) |  引用(2) 加入博采